40. 树德中学
四溅的鲜血不可避免地落在墙上,留下一道道黑红腥臭的血迹,沿着略微不平的墙面,滴滴答答淌下,掉进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宋知眠静静地站在原地,脚边是蜿蜒一地的血泊。
而身前,是披头散发,狰狞又可怖的女鬼。
“你们知道第一食堂的厉鬼是哪个吗?”
宋知眠忽然开口,视线却依旧集中在掌心里躺的那枚碎片上,没有看向任何人。
身后不远处,用窗帘将身体包裹起来的两小坨愣在原地,面面相觑,都在彼此眼中看见了茫然的神色。
嗯?
是哪个??
他们应该知道吗?
宋知眠一言不发,缓缓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哗啦一声拉开了紧闭的窗帘。
两团裹在窗帘里的身影被这股大力猛地拽开,小陀螺似的旋转了两圈,然后砰的一声从卷起的帘子里掉了出来。
沈夏一和顾礼一脸懵比地揉揉摔疼了的屁股,眼看着面前的少女缓缓举起手里的碎片,微微眯着眼,似乎在透过这一块不厚的镜片眺望天边的月亮。
轻盈的风拂过窗帘,从外头透进一层朦胧的月光,盛在了这块碎片之上,形成一个小小的光晕。
宋知眠收起手,攥紧掌心里的碎片,略带尖锐的痛感刺进娇嫩的肌肤,哑声说道。
“我知道了。”
闻言,顾礼和沈夏一纷纷抬起脸,对上了一双藏黑色的眼瞳,在昏暗的室内闪闪发亮。
明明几米开外的地方还存在着一个杀气肆意的血红身影,整个房间里都被嘎吱嘎吱的咀嚼声环绕,但宋知眠却仿佛丝毫不受影响,眸子里带着点别样的光。
“是一个女生。”她缓缓开口。
沈夏一颇为不解,迅速瞥了一眼姿势扭曲的女鬼,浑身一抖,“队长,您这不是废话吗?哪有厉鬼是男......”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没了声音。
...等等。
好像确实是这个逻辑...谁规定厉鬼必须是女性?
只不过他们在这个副本里见到的所有厉鬼都是女性死后化成的,再加上恐怖片里吓人的玩意儿均标配长发红衣,所以自然而然的形成了惯性思维。
这样的思维从一开始,就在误导他们。
“有没有发现,这个副本的地图虽然很大,鬼怪遍地,甚至每一条规则都对应着来自不同东西的诅咒。”她的声音很轻,却不由自主的吸引住人的注意力。
“但是,所有鬼怪都有一个共通的点——”
宋知眠确定地说道:“所有的厉鬼都是女性,而男性最多只能以‘怪物’的身份存在。”
再不济,就是像这几个男生一样,作为副本里的NPC存在,根本谈不上威胁。
顾礼紧皱眉头,短暂地从恐惧的情绪里抽离出来,接过话茬:“但,这能证明什么呢?宋老师您应该也清楚,这只是一个生存本...”
“...这种副本大多没有核心,只是将一堆鬼怪聚集在一起而已。”他补充道,“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夹缝逃生。”
听完这番话,宋知眠浅浅地勾起唇角,似乎非常赞同顾礼刚才所说的话。
这一系列发生在不同厉鬼身上的事情,不像是一所中学前后经历的,更像是来自不同的时间线,不同的地点。
而树德中学只是作为一个容器,容纳了这些厉鬼的怨气。
“正是因为如此。”
她的视线投向几米外的那道血红背影上,女鬼的两只腿扭曲着牢牢扎在地上,柔软的脖子越伸越长,显得格外诡异。
“在这之前,我一直在尝试触碰副本的核心,但现在看来...这并不是绝对必要的选项。”
副本想表达什么,对她来说开始变得不重要了。
“现在我想听的是,”
宋知眠的眼神黏在那个背影身上,逐渐变得柔和,“她们想对我说什么。”
副本集结了众多死不瞑目的游魂,养成厉鬼,生生世世被镇压在这个地方,不得入轮回。
玩家与厉鬼长期的敌对状态会让人暂时忘却,鬼怪在死前,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而他们小队里最资深的玩家祁路,透露过一点关于GOD BLESS的深层信息。
这个游戏的动力来源就是——怨气。
怨气越深的副本,困难程度就越高,积分奖励也越多,但愿意下本的玩家很少。
不仅仅是因为这种高阶副本危机四伏,更是因为一点——有几率碰见传说中的怨核。
但奇怪的是,在论坛上,关于‘怨核’的帖子完全找不到。
别说遇到怨核了,大多数玩家甚至都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仅有一小部分的高端玩家清楚,这一存在并非凭空捏造,空穴来风。
祁路自身没有权限触碰到这样的存在,这些事情还是从早些年熟识的一个前辈听来的,只是不久后,那个前辈就死在了某一个高阶副本里。
在听到‘怨核’这个存在的时候,宋知眠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那个诡异的黑影。
但她很快又否决了自己的想法。
新人打的生存本里会出现怨核?还让她给碰到了?
不可能。
况且,那个黑影只有一米八。
一米八诶!
传说中耸人听闻的存在要是只有一米八,她上下两排牙齿都能当场给笑掉。
怎么着,也得是个进击的怨核吧,不然多没面子。
这个游戏存在的真实目的无人知晓,但很大程度上和‘怨核’脱不了干系。
而秦于风的做法完全顺应副本的心意走,可以说拿到了副本给出的最优解。
既可以在白光的照射下,离开副本,又能够最大程度伤害存活在副本里的厉鬼,激发出更多的怨气。
这些怨气常年累积在一起,甚至有可能推动这个生存本进阶,一跃成为高级副本。
接下来随机到这个本的玩家,将会迎来前所未有的浩劫。
同样,秦于风小队在副本结束后,会获得丰厚的积分奖励。
此时,就连稍微有些迟钝的沈夏一也反应了过来,犹豫着开口。
“队长,您的意思是......我们要反过来站在厉鬼的立场考虑?”
这是不是有点耸人听闻了老铁。
毕竟女鬼打算吃他的时候,也没有站在他的立场考虑过啊!
“不,恰恰相反。”宋知眠轻声反驳道。
“是厉鬼站在了我们的立场上,在死门之中,透露给玩家一丝生机。”
宋知眠的视线始终停留在前方,话锋却一转,“我接连三次进入过她的幻境,也正是在幻境中了解到她的过往...或者说是,获取到了通关的线索。”
“而在她们构造出来的幻境里,我发现了一些异常的地方。”
她抬手抵在下颚处,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比如,幻境里的所有人...都没有脸。”
除了那几个男生。
甚至连裘安遂自己也是‘无脸’状态。
在一个状况下,只有凶手具备具体特征,而其他人却没有,这会说明什么?
说明其他人和凶手不是一伙的?说明他们都是路人甲?
可以这么理解。
但更确切的理解是——
这说明了除了凶手之外的所有人,都属于另一个群体——潜在的受害者。
只不过那年那天遭受强/暴的人是裘安遂而已,但同样,也有可能是李安遂,王安遂,宋安遂。
我们所有人,不止是女性,都极有可能会在某一天遇到同样的事情,然后成为下一个事件里的‘受害者’。
被害人没有确切的面孔,没有具体的特征。
因为——
她即是我,我即是她。
“...最后逃不出幻境的玩家,会与这个幻境融为一体,直到最后,成为副本的一部分。”
宋知眠的话语一顿,“这也在变相提醒我们,玩家和副本里的东西其实压根没两样。”
......或许仅隔着一步之遥。
如果他们最终会变成无脸人的其中一员,那么秦于风的角色,便对应上了‘凶手’这一身份。
不,应该说,副本希望玩家能成为的角色——是凶手。
而秦于风,只不过是最先探索出这一条路的人而已。
“那宋老师......”顾礼挠了挠后脑勺,听完后恍然大悟。
他感觉自己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脑袋昏昏涨涨的,一时间难以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庞大信息量。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当然是把我们‘受害者’的角色贯彻到底了。”宋知眠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笑眯眯地冲人说道,
“这个副本里,又不止一个光亮。”
既然秦于风的方法,是利用了‘凶手’的光。
那她就反其道而行之,用属于‘受害者’的光,让天亮起来。
“......”
顾礼和沈夏一互相对视了一眼,仿佛在对方脸上都看见了‘我是笨蛋,我听不懂’八个大字。
当受害者?
什么意思?
不知不觉间,咀嚼声弱了下去,牙齿磨过血肉发出的噗呲噗呲的声响,也在逐渐消散下去。
在黑暗里,只剩下了滴滴答答的鲜血淌落的声音,叫这一片耸人的沉寂更为毛骨悚然。
忽然,一直沉浸于进食的女鬼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只见那一道血红色的身影缓缓直起身,扭曲的四肢渐渐复原。
一双青白色的小腿直立着,女鬼披头散发地背对着他们站立。
蜿蜒的鲜血顺着小臂,从指尖滑落,将那一身红衣染得愈发鲜红、刺目。
随着咀嚼背景音的消失,顾礼和沈夏一的动作皆是一滞。
他俩双双对视一眼,然后艰难地转过头,望向那个诡异的、一动不动的背影。
桥豆麻袋。
那个女鬼,下一个要吃掉的目标,不会是他们吧??
...原来当‘受害者’还有这一层的意思在吗!!
与此同时,宋知眠的眼神灼灼欲燃,犹如暗夜中迸发的花火,仿佛要将对方灼烧出一个洞来。
脑内的无数个猜想似乎在这一刻即将得到验证。
白光,黑暗,以及缓缓下沉的月亮。
禁锢女性的枷锁,还有虚假的正义。
在树德中学里,囚禁了太多女性的冤魂。
她们生前等不到所谓的光明,死后依旧要被困在暗无天日的副本之中。
对于玩家而言,‘天亮’昭示着一切都结束了,他们可以通关,可以回家。
而对她们来说,这昭示着一切又将重启,要将过往的痛苦重新经历一遍,反复循环。
没有尽头。
或许她们也在等待光明,等希望的曙光来临。
可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她们的天,从来没有亮起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