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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歌亦梦》

56. 第 56 章

琅琊港

海风裹着腥咸的潮气扑上面颊,千帆从港内一直铺到天际线,桅杆如林,帆布在海风中鼓胀又松弛,像是这片海在呼吸。

渔市沿着码头绵延开去,赤膊的汉子抬着渔网从船板上跳下来,网眼里还挂着银亮的鳞片和挣扎的尾鳍;岸边的妇人蹲在石阶上剖鱼,刀锋划过鱼腹,血水顺着青石板流进海里去,引来一群海鸥盘旋啼叫。

公主婵君踏上码头的那一刻,感慨万千。如今封地归来,她站在那条被海水浸得发暗的石阶上,海风把她的发丝吹得乱飞。

“这里才是我的家。”

嬴政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从她微微颤动的肩头掠过,落在远处那片翻涌的碧蓝上。他见过海,上一世见过很多次。出巡东海的时候他喜欢沿着海岸线走,车驾碾过沙滩,远处浪头一次次冲上来又退回去……那些渔民、孩童光着脚在泥滩里摸蟹的情景,都是车帘缝隙里一闪而过的影子。

王贲和蒙恬就没有这份从容了,内陆人第一次看海,满眼都是激动。两人并肩站在码头边,望着千顷碧波在面前翻涌,眼睛亮得惊人。王贲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喉头动了动却只发出一声感叹。蒙恬比他要体面些,紧抿着唇,目光追着一只海鸥从桅杆间穿过去,又追回来,嘴角慢慢翘起来。

嬴政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齐国,没有白来吧!”

王贲把嘴合上,用力点头。蒙恬也跟着点了头,可余光还是往海面上飘。

今日,他们换了便衣,都是寻常海边百姓的短褐打扮。

婵君已经在渔市口等着了,手里攥着两串糖渍海枣冲嬴政晃了晃。

渔市里比码头更喧嚣。鱼贩们扯着嗓子报价钱,竹筐里堆着各色海货,蛤蜊半开半合地吐着水,螃蟹被草绳捆了爪子摞成小山,叫不出名字的怪鱼张着嘴露出细密的牙。

嬴政跟着婵君在人缝间穿行,肩头不时擦过湿漉漉的渔网,鼻尖萦绕着海藻与鱼腥混杂的气味,潮润而浓烈。

婵君偏过头,眼尾带笑:“你猜,这渔市一天能卖出多少鱼?”

嬴政略一思索:“看时辰。午后这批是回港的鲜货,该有三四百斤,算上晨间的量,一日不下千斤。”

婵君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嬴政未觉,继续道:“鱼价按大小分等,大些的送官署酒楼,小点的就地散卖。我看那些剖鱼的妇人,手中多是巴掌大的杂鱼,想必是卖给寻常人家的。”

婵君忽地停住脚步,转过身来,认认真真地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嬴政被她看得不自在,微侧过头:“怎么?”

“你一个秦国人,怎么对齐地渔市这般清楚?”婵君歪着头,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有好奇也有探究,“像是来过似的。”

嬴政低头笑了一下,没有作答。他伸手接过她递来的那串糖渍海枣,咬了一口。糖浆裹着枣肉,甜腻在舌尖缓缓化开,浓得几乎发苦。他慢慢嚼着,抬眼望向渔市里熙攘的人流,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

半晌,他答非所问:“好吃。”

婵君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来,眉眼弯弯。她把另一串糖渍海枣也塞进他手里,自己又转身跟摊贩要了两串新的。

嬴政低头看着那两串甜得发腻的糖枣,有些无奈,又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跟在她身后穿行于渔市之间,嬴政不经意低头,才发现自己靴面上不知何时沾了许多银白的鱼鳞,在午后的日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泽。他看了两眼,竟觉得比咸阳宫里那日日擦拭的金砖要顺眼得多。

婵君走在前头,咬下一颗糖渍海枣,颊边鼓鼓地隆起一块,含含糊糊地说:“这里的百姓一日三餐有着落呢。”

她咽下去,又抬手朝远处海面上一指:“琅琊这片海,养活了这一方人。所以每年海祭我都会来,替他们求个平安。”她顿了顿,目光追着那些浮动的船影,“看见没有?那些小船,船头漆了红的,都是新船,今年才下水。”

嬴政顺着她指尖望过去,果然有几艘簇新的渔船错落在旧船之间,船头那抹红在苍蓝的海面上格外鲜亮,像刚点上去的一滴朱砂。

婵君回过头来看他,眼睛里映着天光与海色,亮得晃人:“有了新船,他们就能去更远的海,捞更多的鱼,日子也就能一天天好起来。”

嬴政没有接话,只慢慢嚼着嘴里那颗甜腻的海枣。甜味绵密厚重,黏在舌尖上久久不散。可他忽然觉得,海风里那股咸腥的潮气变得格外真实,带着鱼市的热闹、石板的湿润、以及身边人絮絮的言语……

上一世,他也曾巡过这片海。那时有更壮阔的船队迎风列阵,更繁荣的港口商贾如云,可那些画面总是隔着一层,那是隔着车帘的锦帛,隔着仪仗的金戈,隔着君臣之间永远无法逾越的那道分寸。所有风景都像悬在眼前的一幅长卷,壮丽,却触不可及。

而此刻不一样。脚下是湿漉漉的青石板,靴面上沾着银亮的鱼鳞,嘴里是甜到发腻的糖渍海枣,身边有人不紧不慢地讲着海边的日子。他走在这烟火人间里,忽然觉得,这才是活着的味道。

傍晚,潮声渐渐轻了,侍从已在沙滩上生起一堆篝火。粗木搭成的烤架稳稳架在火旁,几条新捕的海鱼用削尖的树枝穿好了,斜斜插在沙里,鱼身正对着火舌缓缓翻转。火苗舔过鱼皮,皮面便一点点卷起来,边缘焦脆微翘,滋滋地冒着油泡,香气顺着海风飘出去老远。连远处礁石上歇脚的海鸥都闻见了,几只盘旋着飞过来,久久不肯落下。

婵君蹲在火堆边,挽着袖子,亲手拨弄着烤鱼。她兴致很高,火光映在她侧脸上,明明暗暗地跳。她把鱼又翻了个面,拿一枚干净的贝壳当刀,小心剜下鱼腹最嫩的那块肉,白嫩嫩的,热气袅袅升起来。

她托着贝壳,递到嬴政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经意的亲近。

“没刺的,你尝尝。”

火光把她的脸烤得红扑扑的,几缕碎发被细汗粘在额角,眼睛让烟火熏得微微泛红,却亮得出奇。

不知是因收了赵九做关门弟子后,师父待徒儿天生就多了几分照拂之意,还是别的什么缘由……她待他,总比旁人要亲近些、自然些,少了些该有的分寸。

嬴政微微怔了一下,才伸手去接。鱼肉滚烫地落在指尖,他吹了吹送进嘴里,鲜甜的滋味和滚烫的热气一起在舌尖炸开。他慢慢嚼着,火光在瞳孔里跳。

婵君蹲在对面,仰起脸望着他,追问:“好不好吃?”

嬴政点了点头。

她便满意地弯起眼睛笑了,随即又低下头,利落地剜下另一块嫩肉,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手里。掌心拢着那团热乎乎的白肉,嬴政低头看了看,再抬眼时,目光便再也挪不开了。火光映在婵君脸上,每一寸光影他都想记得久一些。

当地的渔民来了十几人,都是公主从前居住在琅琊时,码头上常打照面的熟脸孔。听说公主回了封地,他们便抬着自家酿的米酒、扛着几筐新捞的蛤蜊,热热闹闹地赶来庆贺。篝火添了新柴,烧得更旺了,火舌舔着夜色向上窜。有人从腰间抽出竹笛,有人拍起了皮鼓,渔歌的调子粗犷而热忱,混着海浪的节拍,在整片沙滩上回荡开来。

婵君被几个渔家妇人拉着手拽起来跳舞。她起初还笑着推辞,被她们连推带搡地拥进了圈子中央,只好顺着节拍动起来,不多时便融进了那片欢腾的影子里。

齐国的舞步和他国不同,讲究腰肢的旋扭与脚尖的碎点,婵君的腰身灵巧得像海面上翻飞的白鸟,裙摆旋开又收拢,赤足陷在沙里,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火光从下往上映着她的脸,眉眼间全是酣畅淋漓的鲜活笑意,和在赵国马车里那个居高临下、神色疏淡的公主,判若两人。

嬴政坐在火堆对面的沙地上,手里那串海鱼不知何时已经吃完了,空空的竹签子攥在指间,一时竟忘了放下。

他见过婵君弹琴,琴音清冽如泉。可他没见过婵君跳舞,原来她的身子比琴弦还要柔软,每一个旋身都像风拂过水面,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毫无遮拦的舒展。那脚步在沙地上踏着细碎的步子,足尖勾起的细沙在火光里像金粉,她转了个圈,裙裾扫过沙面,带起一道浅浅的弧痕……

回眸时,目光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她怔了一瞬,随即弯起嘴角,那笑意从眉眼间漫开,清辉流淌,梨涡浅浅地一旋,便将他整个人都网了进去。

他坐在原地,只觉得歌声与海浪都骤然失了声响,天地间只剩下她那一笑,荡漾在他眼底。

王贲凑到蒙恬耳边,小声说:“你看大王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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