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各有成算
赵姬失了嫪毐这个情人,又失了两个孩儿,接连不断的噩耗让她几乎崩溃,她想做点什么,她也觉得自己必须要做点什么。
可如今太后印玺已经不在她手中,寝殿的宫女侍者也不知为何,仿佛一夜之间全都变成了瞎子聋子,看不见,也听不见她的要求。
赵姬不住的摔东西,还大声责骂,可全都无济于事,宫女侍者们只会在她发完火之后,默默的将其收拾干净。
众人对她的照顾一如既往无微不至,吃穿用度也从未有一丝一毫的怠慢,可是她连这个寝殿都出不去。
说的更直白些,她被软禁了,而这一软禁,就是半个月之久。
十多天的时间,已经足够嬴政和芈启将嫪毐的同党彻底肃清,整个雍城都沉浸在血色屠杀之中。
在此期间,吕不韦也不遗余力的帮忙,甚至下手更狠,仿佛这样才能证明他和嫪毐谋反之事毫无关联似的。
但具体内情到底如何,他自己心里清楚,嬴政心里也清楚,只不过现在还用得着他,暂且按下不表罢了。
吕不韦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为了让嬴政不跟自己离心离德,除了跟嫪毐撇清关系之外,他还必须处理好赵姬的事。
简而言之,他得继续替嬴政背锅。
可在充当背锅侠的同时,他也必须想办法保护自己的利益,而要达成这个目的,其关键点就在赵姬身上。
而嬴政也需要他安抚好赵姬的情绪。
因为距离大婚已经没多少时日了,届时举行仪式,赵姬这个秦王的生母王太后,无论如何,也得出席,还得神色如常,安然无恙。
也只有这样,外界有关秦国王室太后私情的各种猜测和流言才会停止。
两相叠加之下,吕不韦也就获得了允许,可以再单独见赵姬。
因着赵姬体虚匮乏,整个寝殿都处于一种温暖防护的状态,可是她本人却仍然感觉像处在冰窖一般,寒冷刺骨。
不只是身体上的疼痛,更是精神上的折磨。
吕不韦也考虑到了这点,所以来见她的时候,特地穿的便服,还带了一食盒的东西。
彼时,赵姬正窝在床榻一角,整个人都显得萎靡不振,就连看到吕不韦进来的时候,都没什么太大反应。
“我听宫人们说,你午膳用的不多。”
“我带了你最喜欢的糕饼,邯郸风味的,我亲手做的,来,吃一块吧。”
吕不韦走到近前,将食盒放到一旁的小柜子上,并从中取出一盘点心,还亲自拿起一块送到她面前。
赵姬却猛的伸手将其打落,眼神里全是恨意。
“啪”的一声,伴随着糕饼掉落,她也随之开口。
“你这个杀人凶手,我才不吃你的东西!”
“你滚,你给我滚!”
她身上没什么力气,说出来的话即便口气狠厉,却也伤不到他分毫。
吕不韦就那么站在原地,用一种无奈的,别再无理取闹的表情看着她。
“赵姬,我知道你恨不得杀了我,但你别忘了,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
“你想想看,倘若王上知道你和嫪毐不仅有私情,有私生子,还牵扯进了谋反之中。”
“你觉得他还会认你这个母亲吗?”
“就算他肯认,可秦国的法律和规矩,又能答应吗?”
“这可是谋反,谋反你懂吗?”
“沾上这个罪名,嫪毐及其家眷都只有一个死字而已。”
“既然无论如何结果不会改变,你又何必在意过程呢?”
“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一切隐患都已经解决了,你依旧是王上的好母亲,大秦的王太后。”
“等过些日子王上大婚,娶了王后,有了孩子,你就当祖母了。”
“你难道不记得了吗?”
“以前年轻的时候,你总跟我说,想要荣华富贵,天伦之乐,想要一辈子幸福快乐。”
“可如今这一切全都唾手可得,你怎么反而不高兴了呢?”
吕不韦也不知道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亦或是装不明白,反正脸上就是全然一派无辜。
这幅惺惺作态的模样,更是气的赵姬咬牙切齿。
“你口口声声为我,实则不过是为了保住你自己的身份地位罢了。”
“说来也是,你从一介贱商到一国相国,可谓是一步登天。”
“只可惜这身份地位,都是秦王给你的。”
“以前嬴异人是秦王,所以你是相国。”
“可现在我政儿是秦王,你还是不是,那可就两说了。”
“你不一定会是相国,可我却永远都是王太后!”
“所以你担心的那些,对我来说,都毫无意义!”
“吕不韦,你等着,等我政儿来了,我一定要让他撤了你的相国之位!”
“我还要让他杀了你,让你给我的孩儿们偿命!”
也许是因为失去的太多,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赵姬反而清醒过来,而且清醒到了可怕的地步。
她不止精准的说出了吕不韦最在乎的东西,还打算将其彻底毁灭。
她就是要用这种方式,让他也尝尝这痛彻心扉的滋味。
“……”,而听到这话的吕不韦,也再不复刚才的淡然,整个人的脸色也阴沉万分,不过很快,他就想到了办法。
“赵姬,你是王太后,当然可以跟王上说撤我的职,要我的命。”
“哪怕一切破事都被翻出来,你凭着王上亲生母亲的身份,总归性命无忧。”
“这样看来,你还真是赢了我一局。”
吕不韦竟然一反常态,开口夸赞起她来,可是随即他话头一转。
“不过容我提醒你,倘若我真的死了,我只怕你也就再也见不到你的孩儿们了。”最后这一句,他故意加重语气强调。
“你这是什么意思?”赵姬到底是母亲,自然最关心这个,“我的孩儿们,他们,他们难道……”
“你记住,秦国的太后,就只有当今王上一个儿子。”吕不韦却不等她说完,就直接上前捂住了她的嘴,并一脸严肃的提醒。
“那,那赵姬是不是就……”,她下意识的询问。
“先前你难产,太医问我保大保小,我当然只能保你,至于其他的……”,话到此处,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并压低声音。
“你还记得之前我跟你商量的那个办法吗?”他这是在暗示她,她和嫪毐的第一个儿子没有死。
“那,那我能不能见见他?”先前他的确和自己商量过,只是那时她没有同意。
再加上作为一个母亲对孩子可能会失而复得的情绪的激烈冲击,赵姬的第一反应就是相信,而不是怀疑。
“不行。”吕不韦断然拒绝。
“我的意思是,王上马上就要来雍城请你回咸阳去参加婚礼。”
“为了防止出现什么意外,眼下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至于孩子,你放心,我已经为他找了户好人家,吃穿不愁,性命无忧。”
“等王上的婚事结束了,我再想办法安排你们见面。”
“眼下你最需要做的,就是养好身体,别让王上看出端倪。”
“我想你一定不希望王上知道实情后,一怒之下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举动来吧。”
也许是刚芭比拒绝的太快,怕她发现什么不对,吕不韦又赶紧解释了两句,同时继续忽悠……哦不,是安抚。
而赵姬听了这番合情合理的话,纵然心中焦急万分,也只得暂且压下。
“好,那我好好休息,好好养身体,一定把政儿的大婚对付过去。”
“等事情结束了,不韦,你就陪我回雍城,让我见见我的孩子吧。”
到底是被拿捏住了软肋,如今又有求于人,赵姬这会儿也下意识的换了一个口吻,开始主动拉进两人的关系。
“……那是自然,不过你要记住,绝对不能让王上知道。”吕不韦面不改色的撒谎,还不忘了再三叮嘱她不要露馅。
“你放心,我肯定不让政儿知道。”不知是骗局的赵姬自是连连点头。
就这样,吕不韦安抚住了赵姬,他终于可以去回禀嬴政,一切顺利。
当然,他没有说实话,或者说,他没有说出全部,只是讲赵姬现在滋味嬴政什么都不知道。
嬴政听完之后,没说什么,只吩咐他可以准备迎接自己和昌平君芈启的到来了。
吕不韦一听就明白,嬴政这是打算采用自己的想法了,心下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就在他们这边进展顺利的时候,另一边被派去荀子送信的李斯,却没这个好心情了。
荀子是他的老师,是儒家的掌舵者,而且年事已高,早就放出风声,言说要在兰陵治学和整理典籍。
虽然秦王派自己亲自来送信,但李斯从来也不认为这真的能改变自己老师的想法。
可万万没想到啊,真是万万没想到,荀子在看完书信后,居然破天荒的决定,要离开兰陵,离开楚国,去往秦国。
要知道,儒家学派的大贤,无论是孔子,还是孟子,都曾周游列国,可哪个也不曾去过秦国啊。
况且现在天下谁人不知,秦国自商鞅变法之后,那都是用法家思想治国的。
李斯实在想不通,自己的老师荀子到底是怎么想的。
而且他还非常好奇,好奇秦王到底在帛书上写了什么东西,居然能够打动他这个老师。
他几次三番想要询问,又觉得无论是作为臣子,还是作为学生,都不太好主动开口,也就一直欲言又止。
荀子作为老师,又是名满天下的大智者,又怎么可能看不出他的疑惑,正好自己也有话要跟这个学生说。
于是乎,于一个清晨,朝阳初升之时,荀子把李斯叫到了书房之中。
“李斯,拜见夫子。”尽管已经是秦国的客卿,地位不同,可他还是秉承礼节,恭敬的行了一礼。
“快起来吧。”荀子抬了抬手,“来,过来坐。”
“谢夫子。”李斯随之起身走了过去。
不多时,两人相对而坐。
“这些日子你眉头紧锁,可是有疑?”荀子主动问道。
“不瞒夫子,当年学生离开学馆与夫子辞行之时,便道自己志在天下,欲要辅佐一位明主,以图在乱世中建功立业。”
“七国之中也唯有秦国唯才是举,不论出身,故而学生这才西行入秦。”
“当今秦王虽然未及弱冠,只是一少年,但却有慧眼,知学生之才而用之。”
“学生也相信,待到来日秦王亲政,当年之所学,也必有更大的用武之地。”
“只是学生不明白的是,夫子为何要入秦?”
李斯以‘学生’自称,可见是以弟子身份与其说话,而非秦国官员身份。
“你入秦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抱负,而为师入秦,却是为了解惑。”荀子却不卖关子,直接就回答了。
“解惑?”李斯的眉头皱的更紧了,“夫子已经是当世智者,名满天下,还有何事是您想不通,需要西行入秦的?”
“据学生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