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大祭
“……庇护？”林蘅愕然睁大眼睛，一时陷入沉默。
赵雩托着头看了她一会，留下一句“姐姐好好考虑”便离开了，她却仍然靠坐着。
直到小辞回来唤她，她才回过神来。
“国师，两位道长捉了几个刺客，都是……九霄宫的道人。”
她揉了揉眉间，不打算细问，让她下去：“让凌云师叔送去陛下那里。”
晨曦微露，窗外天空已翻鱼肚白，林蘅从书架上翻出一副卦棋。
卦象出时，她恍然抬头，透过窗看见一列女冠捧着法衣道冠正走来。
今日正是——
大祭，第一天。
宗室大祭由元和帝和国师主祭，耗费三日祭遍漫天仙神，仪式繁复，祈求国泰民安。
女冠推开窗，声响惊了林蘅，她睁开眼，眼中有些迷蒙，却还算清醒。
她扬起不自觉垂下的颈项，让身后为她梳头束发的女冠顺手一些。
一旁为法袍熏香的年轻女冠担忧地望过来，“今年这天冷得太早了，道长是不是该早些下山回京修养？”
林蘅道：“今年大祭，或许要比往常更晚一些。”
她没有多说，几位女冠正疑惑，窗外忽地响起两道清脆的童音。
“快走，去晚了那个黑脸大人就要骂人了——”
“来啦，等我把饼啃完呀！”
童音由近及远，转瞬就跑远了。
女冠往外探头看了一眼，对林蘅道：“应是昨日进宫的小道童。”
年轻的女孩子们捂着嘴偷笑：“说的该是凌风道长，九霄宫上下属他最凶。”
林蘅似是陷入回忆，“以前大祭，我帮着布置的时候跑得慢了，也挨凌风师叔骂。”
女冠熏完衣服，好奇地凑过来问：“道长拜在上任国师座下，也会被骂吗？”
林蘅难得回忆过去，难得带了些笑意：“以前大祭，师尊会提前到三清殿躲懒，各位师叔忙得一团乱，怎么都找不到他，他什么也不管。”
几个人一时俱是呆住。
林蘅站起，将整理了许久，一丝褶皱都没有的外袍随意往身上一披，施施然往外走。
“现在我也要去三清殿躲懒了。”
卯时，九霄宫钟鸣。
连续的钟鸣声在群山之中环绕，声声回荡传入三清殿。
后殿的几排小案上，博山炉漾出云烟，远山一般的女子手中捧着一卷书，神情比之身旁的云烟更淡。
余光玄色衣摆一晃而过，林蘅抬头，半阖书卷起身便要行礼：“陛下。”
“免了。”一只手按住她沉下的肩，元和帝抽过林蘅手上的书。
“《道德经》。”他随手翻过书卷，再次掀开她正在看的那一页：“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这是……”
“是谓微明。柔弱胜刚强。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林蘅顺着他的话诵完剩下的经文。
“西洲想说什么？”元和帝撇下那卷书，看着她。
林蘅不答，径自走到前殿，元和帝信步跟着她。
她拿了几炷香，在长明灯里点燃了，分别奉到三清造像前。
奉完香，她仰头望着威严造像：“陛下，臣连夜起了一卦……”
“如何？”
林蘅回头，目光平静：“七殿下与臣确实有缘，却是道缘。”
元和帝沉吟片刻，抚着颌下修理齐整的须髯，眼中神色不明。
九霄宫最后一声钟鸣，天子步出三清殿，身后国师随侍，君臣和睦。
宗室和后妃早已在九霄宫最大的九霄殿院中聚集，林蘅随着元和帝，从天潢贵胄中穿过。无数目光落在她身上，她面不改色，泰然自若。
动作忽然一顿，林蘅侧脸，对上了赵雩的灼灼目光。赵雩挑眉，露出了个玩世不恭的笑。
和昨夜一样。
“嗯？国师在看什么？”
“那边是各位殿下，她和哪位殿下有交情？”
窃语声起，林蘅收回目光。
天阳三年一次宗室大祭。
三年前的大祭上，老国师祭天宣告，其弟子林蘅继任九霄宫之首。其后陛下宣旨，正式封林蘅为国师。
这是第一位女冠国师自三年前继任后，第一次主祭。
淡色的天和浓重的山，共同嵌在九霄宫最深一进三清殿后。
众道士宣咒，鸣响法鼓，请神安座。以林蘅为首的高阶道士，赞颂唱偈、宣词发愿。
元和帝随着林蘅沉稳的声音，为每位仙神奉香。宗室再随之奉香。
如此这般仪式繁复，自晨钟后卯时至暮鼓后酉时，仅有午后一个时辰歇息。
大祭第二天结束时，林蘅还是支撑不住。刚从九霄殿院回到自己的院落，她便差点一头栽到地上，幸是小辞跟在她身边。
病如山倒。
事关最后一天的祭仪，小辞不敢轻视，去请了林蘅之下掌事的几位道长来。
纱帐被卷起，林蘅倚靠床头，脸上病态潮红，她合眼艰难地喘息。
“林蘅！”
林蘅心虚地抿了抿干枯的唇，睁眼果然看见三个道人正进门，脾气最爆的凌风拉着凌月大步走来，身边跟着文雅的凌云。
凌月算是九霄宫中辈分最大的女冠，唯一不是林蘅继任国师后进宫的。林蘅拜入九霄宫不久，当时凌风、凌云游历在外的师尊便收下了凌月。
凌月从前跟随学医的母亲四处游医，她本人不说医术多高超，但在无人学医懂医的九霄宫，她已算得是十分靠谱了，平日谁有个小病小痛也是找她看。
她进门后一言不发便跪坐在林蘅床前，沉吟着为她把脉。
看着凌月，林蘅张嘴却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整个人都在抖。凌月松了手，抬头无言地盯着她看。
林蘅赶紧咳完，红着眼睛道：“不咳了，师姑你把。”
待她彻底平静下来，凌月才重新埋头摸她脉息。
凌风在旁看她，黑着脸直皱眉：“都让你别勉强了，当年师兄都只宣咒，其他唱偈宣词让我们来不就行了？”
他说的师兄，便是林蘅的师尊，老国师。
林蘅移开视线：“师尊惯爱躲懒。”
凌云斜靠在一边，神色虽然担忧，却仍开口堵凌风：“行了，凌风，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为了这一天吃了多少苦。”
林蘅心中稍松，问道：“按小辞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