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幻梦
“我看,你的主子今晚有些反常啊。”
“她这几天一直如此,或者说,她向来如此。”
“哦?”莱恩·斯图亚特来了兴致,“怎么说?”
“据我观察,”安娜慢慢吞吞地说,“大长老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在宫廷会议之后自己一个人躲在天鹅绒被子里抽抽搭搭地淌眼泪了。”
“是吗?那帮老狐狸可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莱恩促狭地眯起眼睛,“不过,我可听说她从前是个女战神呢。”
“这件事我倒也是略有耳闻,听说杀死那个魔头的根本不是伊莎贝尔,而是查伊斯殿下。但不知怎么回事,最后传出来的却和事实相反。”
“是吗?查伊斯就这样任由她抢走自己的功劳?”
“这我也不大清楚。不过,我猜测,或许查伊斯殿下是心甘情愿呢。”安娜轻轻地说。
由于她的声音太小,莱恩下意识凑近了些,被她勾起了兴趣:“你是说,他们两个有些不同寻常的关系?”
“这不好说。”安娜很是谨慎,却又故意语焉不详,“我记得小的时候常常见他们两个混在一起。”
这就够了,伊莎贝尔的风评在兰开斯特本就毁誉参半,如果一个女子的美貌和她所受的非议应当成正比的话,伊莎贝尔无愧于她世界上最美丽女人的称谓。
“无论如何,我很满意她今晚的表现,听话的孩子是要得到奖励的。”莱恩兴致勃勃、志得意满地离开了王宫。
伊莎贝尔冷漠地注视着斯图亚特家的奴隶一波一波地搬运举世无双的奇珍异宝:大洋深处的红珊瑚、蚌母软肉里蕴藏的粹白珍珠、来自异域的奇花异草……伊莎贝尔心知肚明,这是那四十八款法令的交换。与莱恩以此谋取的私利相比,他的献礼不过是九牛一毛。
不过,伊莎贝尔送走领头的管家时,露出的笑容里倒也不全是作假。毕竟,斯图亚特侵占的利益越大,对其他家族的损害就越大,对于一个想上位的臣子来说,绝对是不利的。
伊莎贝尔暗自琢磨,要怎么样激发斯图亚特和新贵族等新兴势力的矛盾呢。
这明显偏向于斯图亚特家族的四十八条法案绝不会无人反对。当反对派的大臣们口若悬河时,伊莎贝尔看上去就像个惊慌失措但又竭力维持镇静的小女孩那样。
散会后她让莱恩单独留下。
莱恩来到她的起居室,这里的一切都小巧精致,亮晶晶地彰显着自己的无害。
难道那装饰着琥珀和宝石的雕花水晶瓶可以伤人?即使是最脆弱的婴儿与之撞击,也只会得到满地碎裂的水晶。
难道那里面盛着的香水包含剧毒?其实它温和到可以直接饮用,滋味甘美可口。
不错,这里是有着些坚实的金属,但不过是巴掌大的剪刀和更小的矬子。用它们去绞断伊莎贝尔浓密强韧的秀发,恐怕都要废上一番功夫,更不必说用以伤人筋骨。
莱恩可以想象,每天伊莎贝尔起床之后,就要在此消磨上两三个钟头,梳妆打扮,左顾右盼。直到每一根发丝,每一片衣褶都完美无瑕,才从容起身,俨然是降临凡间的维纳斯。
但此刻,他们俩相对而坐,一句话也不说。伊莎贝尔愁容满面不像假装。然而她手上捏着一个极细的银链子,仿佛无意识地盘弄着,似乎在缓解紧张。那链子随着她的动作闪烁着碎光,在她纤细洁白的手指上留下几个红印,显出那肌肤的柔嫩。
莱恩从小到大没有享受过来自母亲或姐姐的柔情,他的姐姐克里斯汀娜对所有认识她的人来说都是一个噩梦。在她的影响下,他对女人的印象在深恶痛绝之外,还有一种被巧妙掩饰的畏惧。他用冷漠掩饰笨拙,用傲慢掩饰自己的害羞,用不屑一顾掩饰自己的恐惧。
他恐惧一切的女人,无论她们看起来多么脆弱无害。无论他多么巧妙地掩盖这一点,这个特质都无可避免地从他的言行中显露出来。贵族们把这点作为谈资,莱恩对此心知肚明,这又反过来加剧了他的症状。
但伊莎贝尔是个例外,她是他第一个鼓起勇气想要挑战和打败的女性,但真正面对面的时候,他却发现她是那么温柔那么天真,温暖得要把人融化。而现在她又是那么脆弱,惹人怜爱。
那是依诗兰黛的神情,被伊莎贝尔学的惟妙惟肖,加上她迷人的五官和独有的风情,编织出迷幻的网,让莱恩晕头转向。
莱恩想要安慰她几句,但是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什么合适的言辞,只好问道:“您有什么烦恼呢,殿下?”
伊莎贝尔瞧着他如坐针毡的神气,便开口对他说:“怎么,难道我就没有烦恼。你以为女人拥有了财富和青春,就可以高枕无忧吗?我知道北边还有许多游荡的散乱的血族部落,对着我们虎视眈眈。国内也有小规模的动乱,还没有查清是不是和大王子有关。还有亚特兰蒂斯,至今也不清楚它的归属,南部的格瑞西亚一直和魔族关联密切。这么多的事情纷纷杂杂,我一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埃文死去了,查伊斯走了,路易斯还是那么小。连依诗兰黛都离我而去,只留下我一个人孤零零活在世上!”她说到这里,忍不住落下两滴伤心泪。
“您还有我呢!”莱恩说着,大胆地握住她的手。那只小手果然和他想象的一样,又滑又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