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树德中学
慢慢的，窸窸窣窣的交谈声很快弱了下去，整间教室又重新恢复了先前的沉寂。
所有人的神经都高度紧绷着，虽然面上不显山露水，但余光全都死死盯着那个矗立在玻璃层外的庞大身影。
在这一刻，几乎在场全部人的想法都基本一致。
快点结束吧。
快抓走那个违规的学生，然后马上离开这里。
越快越好！
祁路低低地垂着脑袋，尽量保持低存在感，眼睫轻颤，看不出眼底的情绪。
忽然，一道阴冷恶毒的视线直直打了过来，如细蛇一般舔舐过他的侧脸。
祁路浑身一僵，像是有一桶冷水从天而降，浇了他个透心凉。
他的呼吸逐渐紊乱，不用回头，也能清晰感知到那道贪婪的视线黏在了自己身上，即使明白自己绝不可能是违反规则的那个人，但这股咄咄逼人的威压快要让他喘不过气。
祁路脸色发白，一颗豆大的汗珠啪嗒滴落在地。
就在这时，他忽的觉得身上一轻松，那道黏腻、湿冷的视线一点点从他脸上挪开，然后越过他的脑袋，精准无误地黏在了最靠里侧的一个位置上。
祁路悄悄顺着这个方向看去，只见恰好在自己的对角——左前方的那个座位上，坐着一个浑身发抖的男生。
周围的人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投来几道带着审视的目光。
这场恐怖的惩罚显然有着极强的针对性，所以在场的其他玩家即使再害怕、再坐立不安，也不会有太强烈的反应
——因为知道外面的怪物的目标，不是他们。
他们要做的，就是不要节外生枝。
不去引起怪物的注意，然后静静等待着一切结束。
然而，那个男生的反应实在太过于引人注目了。
他身上那件标着【树德中学】的校服已经洗得微微发白，原本乖顺服帖的黑毛被揉的一团糟，此时正双手抱着头，整个人蜷缩在切割的阴影里，将脸埋得很低，几乎要贴到桌面上去。
即使如此，似乎也阻挡不了内心庞大的恐惧，他仍旧是颤抖着的。
祁路有些不忍的收回目光。
不出意外的话，这个男生就是刚刚违反了规则的人，是怪物此次的目标。
祁路认识他，男生好像叫沈夏一，还是个二十岁不到的高中生。
由于是低级生存本，会塞进来很多新人，所以大大降低了玩家们的警惕。
大家都没怎么看得起这个副本，就连平时谨小慎微的祁路也不例外。
于是刚进游戏便被迫和队友们分散的祁路，并没有把寻找线索排在首位，而是第一时间尝试用各种手段联系队友，进行汇合。
换做一般生存本，他的做法是完全正确的，但坏就坏在，树德中学这个副本，意外的涉及到了规则怪谈。
不通晓规则的人，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树德中学唯一干的人事儿就是：把所有守则都一五一十地张贴在最醒目的地方——宿舍门上、教室的公告栏里、食堂打饭的窗口旁。
生怕你看不见。
玩家们似乎是觉得这个副本有点太老实了，于是替它干了一件不是人的事儿：把所有守则都撕下来揣兜里带走了。
生怕你看见了。
嗯，不过有一说一，贴墙上哪有揣自个儿兜里有安全感啊！
随时都能拿出来瞅上一眼，跟小抄似的，别提有多方便了。
与其提升自己，不如坑害他人。
爽！
像祁路这样后知后觉的玩家可就被坑惨了，两眼一抹黑，这叫什么事儿啊？吃屎都没能赶上热乎的！
不过这种事情在GOD BLESS并不少见，这个游戏自始至终都在不断试探人性的底线，玩家之间的敌意从来是只增不减。
就算他们不这样做，一定会有下一个人这么去做。
没必要为了那么一丁点可怜的、不值一提的道德感，放弃活下去的机会。
可就在这样的大环境下，这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却把自己仅有的一份生存守则拱手让给了萍水相逢的祁路。
......只是因为祁路顺手扶了他一把，没让他的新鞋踩进泥泞里。
一个无聊且没有说服力的理由。
其实祁路隐隐能猜到，对方的异能大概率对记忆力有很大的帮助，这才能毫无压力地离开这份安全守则。
但无论如何，沈夏一给的【学生安全守则】就像一阵及时雨，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至少他暂时不用担心接下来会为了一份守则，迫不得已去和其他玩家争抢，进行无意义的内耗。
想到这里，祁路搁在桌上的拳头攥的更紧了些。
他垂下眼睫，面无表情地盯着缺了口的桌角，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动，掌心向上摊开，指尖凝聚起丝丝若有若无的水雾。
这时，站在教室外久久未动的身影，突然有了动静。
那张肥肉纵横的脸离开了玻璃层，雾气短暂地留下浅白色的印记。
随后，拖沓的、沉重无比的脚步声在一片寂静的走廊内响起。
所有人的心都在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一错不错地注视着门外，生怕漏掉一点细枝末节。
“啪挞，啪挞。”
教室前门被一堵庞大的身形完全遮挡住，外头稀稀拉拉的月光透过狭小的缝隙，照亮了门口这块区域。
‘保安’再度巡视了一番教室内的面孔，在每一张脸上停留的时间都相差无几。
祁路不露声色地瞟了一眼侧前方坐着的人，在所有人都紧张地望向门口的时候，沈夏一依旧保持那副姿势，低低地垂着头，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沈夏一不敢抬头看。
南北教学楼严格复刻了这所学校平时的作息，作为‘学生’的玩家必须按时上下课，完成副本发布的任务。
距离上一次上课铃打响，已经过了五六分钟，但和前几轮不同的是，这一回并没有鬼教师进入他们的教室。
大家沉默又疑惑地坐在原地，没有人敢草率行事。
当时他实在按捺不住，就往走廊上瞥了一眼。
没想到，这一眼却恰好瞥见了正在巡逻的怪物，藏在脑后的第二张脸。
那是一张极为恐怖的脸，深深陷在凹进去的后脑勺里，面皮凹凸不平，五官扭曲，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倒更像是诡异的人-皮-面-具。
面皮上安着一双没有眼白的眼睛，几乎是瞬间就锁定到了他的视线，飞快转动黢黑的眼珠，猛地盯了过来！
他一个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反应。
“啪挞，啪挞，啪挞。”
脚步声重新响起。
沈夏一恍惚地从回忆中抽身，后知后觉意识到‘保安’已经走进了教室。
一股令人几欲窒息的压迫感，随着那个庞大身形的移动，缓缓覆盖了整间教室，吞噬掉一切声音。
教室里针落可闻，只剩下啪塔、啪塔的走动声，以一种极其缓慢的行走速度，一下又一下，踩的每个人心头跟着一跳。
好像拿着一把老钝的菜刀，一点一点割掉他们的皮肉，磨掉森森的骨头，让他们生不如死。
奇怪的是，脚步声并没有直接向他走来，而是径直走向第一列和第二列之间的过道。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脸上的神色惊疑不定，最靠近走廊的那列玩家无疑是如坐针毡。
有的人惊慌失色，有的人神情紧绷，犹如弦上待发的箭。
但出奇一致的是，没人再抬头盯着这个一步一步逼近的怪物看。
【不要去看第二张脸】
谁知道下一秒面对他们的，会是哪一张面孔。
所有人都低下头，视线统统集中在自己眼前的桌面上。
如同一具具凝固的蜡像似的，僵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任由那个沉重的脚步声一点点逼近。
“啪挞，啪挞。”
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没有停下，在教室后方绕了个弯，踏进了第二个过道。
座位排在第一列的玩家们，提在嗓子眼的心砰的掉回肚子里，几乎是同一时间松了一口气。
与此相对，另一批人的心咻地提了起来。
沈夏一将自己藏在一众玩家之中，尽可能降低自身存在感。
“啪挞，啪挞，啪挞。”
脚步声从正前方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