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未言友
正思忖间,颜疏棠也醒了。
两人面面相觑,空气凝结一瞬。
荆骜猛地坐直身子,气势汹汹地往床榻里侧撤了几寸。
颜疏棠以为荆骜醒后又要发难,结果对方竟是没吱声,老老实实抱着膝盖端坐,不过一双眼睛依然凌厉,藏着警惕。
他心念一转,颇为关切道:“荆哥,你总算醒了,我真的好担心,你感觉怎么样?”
说着,便轻轻拉过荆骜的手,仔细揉搓他的掌心,似乎在探量温度。
“我没事。”
荆骜脑子混乱一片,懵然半晌,不着痕迹地缓缓把手抽回去了。
又道:“你到底多大年纪,竟要喊我哥?不是早说过,不准这么叫我。”
“……”
颜疏棠一愣,他确实年龄稍长,可若不让唤哥,总不能反过来称一句荆小弟。
他听出荆骜嗓音嘶哑得厉害,也不争辩,起身给他倒了碗温汤。
“薄荷加麦芽熬的汤水,先润润嗓子,晨起还煮了莲子瘦肉粥,你现下可有胃口,要不要起来用饭?”
荆骜飞快掠他一眼,很快又偏头别开视线,这般体贴周全的软语,他就算有天大的脾气也发不出来了。
抬手接过那碗薄荷甜水,一口气喝了个干净。犹豫再三,沉下心神,一字一句认真道:
“苏棠,先前你欺瞒于我,可此番你却舍身相救,这份恩情我荆骜记在心里,过往恩怨一笔勾销,往后我们各行前路,两不相扰……你看怎样?”
颜疏棠轻哼一声,“荆少侠倒是大人有大量,轻飘飘一句,便要一笔勾销了。”
荆骜戒备起来,“那你想如何?”
“你那日说得不错,两个男人纠缠在一起,确实没什么好下场。”
颜疏棠顿了顿,略带挖苦地说:“我那刚修缮完毕的寝殿,雕梁画栋,铺锦列绣,荆少侠不过暂住一日,便将其付之一炬,倒是好威风!”
荆骜想起昨日那出纵火的闹剧,不由臊红了脸,“此事是我冲动……损毁之物,值多少银钱,我想办法赔给你。”
“五千两。”
“这……”
“光我殿里的珠翠首饰,绫罗华裳,便不止这个数,再算上新筑宫殿的一应耗费,怎么说也得五万两。如今我只取其一成,已然是十分公允合算了。”
“……”
荆骜蓦然抬眼,这才发现颜疏棠今日装束极为清淡,估计珠钗衣物都被烧光了,发间也只簪了一朵新摘的粉花,瞧着颇惹人怜惜。
他喉结微动,坦诚道:“我尚凑不出这么多银两……”
“我没说要你赔钱。”
“那你还想如何……难不成要我俯首帖耳,当牛做马地伺候你?”
“荆骜!你故意气我是不是?”
“不是,我真猜不透你的心思……”荆骜极真诚道:“除却那些……折辱尊严之事,你直管告诉我,想要我做什么补偿。”
颜疏棠轻笑一声,“我想要天上的月亮,你敢给我摘吗?”
“我若当真设法为你摘下来,我们之间的恩怨便能彻底了结么?”
荆骜为人言出必行,颜疏棠听他这么说,心里隐隐泛起一丝窃喜,缓和道:“荆少侠言重了,明月只有一颗,合该留给天下人共赏。我不贪什么星星月亮,打从一开始,我所求的,便是与你交个朋友而已。”
荆骜闻言微怔,蹙起眉头道:“我不和魔教中人交朋友。”
颜疏棠追问:“霜鸦不也是曼陀教之人,你既能和他当朋友,为何不愿与我结交?”
荆骜本想说秦霜白于他有恩,可转念又想起苏棠亦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一时心绪纷乱,百思不解。
他为何心底如此抗拒与苏棠结为好友……难道是苏棠行事乖张,令他觉出凶险?可这份凶险又从何而来。他向来不畏人言,不惧牵连,怎会偏偏畏惧眼前这人?
沉默半晌,终于道:“此事你先容我想想。”
颜疏棠见他迟疑不决,心下微闷,忍不住出言讽刺:“荆少侠真是矜贵,结交一位朋友尚且挑挑拣拣,他日若娶妻成家,又该何等挑剔?”
话声刚落,又暗自后悔,荆骜果真想起什么,恨恨地看着他。
那样凛然的眼神,刺得颜疏棠极不舒服,当即阴沉脸色,从袖口取出只梅粉色的荷包,带着几分试探道:
“荆少侠当初对我甜言蜜语,没想到也是个薄情花心的,你我分开不过两月,你倒是另有新欢了。”
“我的东西,怎会在你手里?”
荆骜伸手要去抢,低头一看,才发觉自己早换了一套新衣,恐怕原先那件里衣的口袋已被人翻了个遍。
他有些恼火:“你怎可趁人之危,窥探我的私物!”
“昨夜你高热不退,大夫嘱咐我用冷巾帮你擦身,我是好心救你,为你清降内热,不小心翻见这荷包……何况你我同为男子,荆少侠不会连此事也要介怀罢。”
颜疏棠说得理直气壮,耳根却发烫,不自觉避开眼神,当然,昨夜的事也不止擦身这般简单。
荆骜冷冷睨向他,整理下衣衫,就要下床洗漱。
那枚荷包是他在昌渊剑宗时,师兄给他卜算时留下的锦囊妙计,不过颜色艳丽些,根本就不是什么姑娘送的定情信物。
可不知为何,荆骜眼下偏一点不想解释,故意挑衅似的道:
“荆某不过一介江湖布衣,无名之辈,苏公子何苦费心过问我的婚事。他日我若娶妻,只求对方品性温良,立身端正便可。往后诞育子嗣,亦不求荣华显贵,只求悉心教诲,令其良善待人,无愧于心。”
接着,又一把夺过颜疏棠手中的物件,贴身收进口袋里。
荷包里有张纸条,颜疏棠昨夜便拆开看过,字迹写得歪七扭八,像是签卦批文,又像是一首情诗,他本也没怎么放在心上,此刻却听荆骜说日后要娶妻生子,只觉兜头被人泼下一瓢凉水,却没有任何立场反驳阻拦。
“小棠姑娘”温婉柔顺,善良无害,正是荆骜倾慕相许,心中认定的良配,可那根本不存在的女子,却不是他颜疏棠。
荆骜见人不说话,心知此番“娶妻生子”的论调已是同他划清界限,想着对方该是心灰意冷,不再纠缠。
他自己却并不怎么欣喜,胸口反而堵得难受。
至于为何如此,他再清楚不过:即便小棠姑娘并不良善,他依旧会情难自抑,念念不舍,但错就错在,小棠的真身是个男人。
……
缓和的气氛莫名又紧张起来。
不过,颜疏棠未放荆骜离开,两人一道吃了午饭。
席间,颜疏棠只说,要荆骜在此安心养伤,明日便着人,带他去见那些‘生馈’。
荆骜点头答应了,既然千辛万苦来了魔教,又亲眼见识了枯叶冥的阴险狠毒,原也不想匆匆离去。
他只是想尽快离开这扰人心绪的棠花殿罢了,暗自打算着,休养两日便悄悄不辞而别。至于苏棠这份恩情,只得从长计议。
颜疏棠离开前,荆骜突然想起自昨日苏醒,就没见过自己的佩剑,便问:“我的流霜剑呢?”
颜疏棠冷冷瞥一眼,“未曾看见。”
“……怎有可能!”
“兴许不慎落入崖底了,不过我劝你别费心去找,枯叶冥的人不会饶你,我也不会再出手相救。”
荆骜当然不信,他依稀记得跳崖前将剑系在腰间了。
不由猜测:怕是苏棠想拿佩剑抵偿寝殿的损失,可自己已经把母亲留下的镯子给了对方,实在舍不得再交出父亲所赠的佩剑,何况行走江湖总得有个防身的武器……
可眼下受制于人,也无可奈何。
罢了,明日再暗中找寻便是。
……
两日以来,枯叶冥的人屡屡堵在落日峰崖底寻衅叫嚣,棠花殿只得紧闭山门,佯作未闻。
颜疏棠一心照料荆骜,这会儿才腾出闲暇,打算正面了结这场纠葛。
此事因他而起,可大可小,全看教主谈啸风偏向哪一头了。
此刻落日峰早已撤去吊桥索道,隔绝内外。枯叶冥之流轻功太差,一时半会绝难攀越攻入,只是主峰山麓之下的浣花亭却平白遭了殃。
那处是棠花殿门人值守休憩之地,这两日被枯叶冥滋扰,方才又经一场缠斗,被五枭兄弟率众击退。
颜疏棠纵身飞掠而下,落至浣花亭中,望着满目狼藉,眸色微沉。稍作整理,便带着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