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4. 第244章 碎蝶
我一把拽住月下晦的前襟,竖着眉毛低吼:“好你个不善拳脚的方大侠!需我善后时便称都是铁骨盟兄弟,我请你帮个小忙,你便推三阻四——你不讲情义!”
“这是小忙?”月下晦果然是个坏东西,反问我时理直气壮,堪称不要脸的最佳典范!
“你、你你——你不帮我,我就把你‘人前兄弟、背后工具’的真面目告诉盟里所有兄弟姐妹!”
“请便。横竖盟主一职本就是众人抬举我,不当亦可。只怕是我要下台,他们反倒要以死相逼不准呢。”月下晦见我气得脸都红了,笑得愈发放肆,“你是知道的,我这个人魅力太大了。”
我一时哑口无言。
月下晦竟又开始掰着指头细数自己迷倒众生的“宏伟事迹”。
宏音不慌不忙地将泡在月羽花茶里的尾巴捞起,仔细擦干水渍递给我,笑眯眯地帮我唱起大戏:“月下盟主,当年拂晓不忿你被除名,与她爹冷战了十余年。这份情谊,相信你是看在眼里的。你在此事上犹豫,不过是因正阳仙人未表态相邀——因他这个人,始终对你人界君王的正统性存疑。”
月下晦被宏音戳中心事,眉眼间多了几分不悦。
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此间纠葛,远非表面看上去这么简单。
尾巴老师趴在我头顶,笑嘻嘻道:“小笨蛋,月下晦还未立国,且说难听点仍是‘逆贼’。李正阳这种凡事要论个正统出身的人,自然不肯这么快便承认他未来人君的身份。”
我赶忙悄声问尾巴:“那月下晦自封人君呗,有何不妥?”
尾巴拍拍我脑门,笑道:“看看我棋友怎么出招。你呐,撒泼打滚在行,谋算人心可差远了。”
宏音摩挲着茶盅,悠悠道:“眼下外敌将至,三界同心抗敌才是正事。而盟主也需一样东西以证身份,也为铁骨盟义军正名。我有个提议,不知你意下如何。”
“快说,啰啰嗦嗦!”月下晦不急,我倒急得上蹿下跳。
宏音将我按在身边,依旧一脸笑意:“利衡印,三界之纲的象征。曾为你先祖月下衡建议铸造。当初利衡印被天鉴殿窃走带入月下州,盟主或可称此印为义军找回。想必以此为信印,联接仙、魔两界,则可水到渠成,正统自在。”
我一时愣住。我从未想过,利衡印的故事还能这样讲。我瞄向被原途扰得恨不得捂住耳朵的青衣人,心情复杂。
月下晦指节轻敲桌面,一脸肃色看向我——显然是答应了宏音的提议。
尾巴知道我在犹豫什么,轻轻贴着我的耳郭道:“人已在你眼前,又何必在意物件?何况我们从不在意这东西。若能利衡三界,那印章才算真有价值,而非当个死物,被禁锢在小小的司衡殿中。”
我点点头,下定了决心,认真看向月下晦:“好,就这么说定。我给你利衡印,事后务必联合李拂晓,狠狠拉拢李正阳,将那帮坏人彻底打入尘泥中,不得翻身!”
月下晦笑着问道:“我有一事不解。宏音大人拉拢了正阳仙人,后又能出什么奇招击败对方?赢家只有一个,这道理咱们都懂。”
宏音依旧面带微笑:“后面的事,过后再操心不迟。”
“行,快人快语。我月下晦最讲义气,拿到利衡印,我便立刻上门求亲去。”说罢,月下晦拍拍我的肩,又换上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可惜了,咱们有缘无分。我千算万算没算到——你这无名之号,非是碌碌无成、难当大事,乃功成而不居,利盈而不取。哎,藏锋于鞘,敛芒于晦,不争人先,不竞浮名,故而某未能看出你身怀大才。”
宏音起身相送,叹息道:“然其德昭昭,其行磊磊,岂以喧嚷之声论短长?修得道心,安济天下,如水润泽,如光普照,泽被万物而不争其利。此乃大道——万物峥嵘,吾居其一;不夺其辉,不掩其荣,如此便好。”
月下晦若有所思,末了郑重一拱手:“宏音大人之言,某必记于心、践于行,直至还人界太平、安宁。”
望着月下晦离开的背影,宏音感慨万分,喃喃道:“晦极月出,拂晓乃接。愿人界重返盛世,百姓安康。”
我晃晃宏音的袖子,笑道:“你是不是想当仙帝?等打败了无极老儿,就对付李正阳?不过此人行事还算正派,月终都没能挖出对方的猛料来。”
宏音捏捏我的鼻尖,又捏捏尾巴,笑道:“大人的事大人操心。说来,你们磨合得怎样了?”
“进展缓慢,但有进步。”我抱了下宏音,仰着脸笑,“等办了私事我们就要出门了。但别担心我,我隔一段时间便会回来看你和月终。”
宏音一怔,眼中竟浮起一丝愧疚与苦涩。
可这情绪转瞬即逝,哪怕是尾巴都没看清。
这润柔如水的高大男人轻轻环住我的肩,不再言语。
只余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像在暗示:别无选择的路,早已注定,只待时机。
对付煌木这种冷傲性格,最好的办法就是死缠烂打。
尾巴和宏音下棋时,煌木被原途纠缠得没了脾气,像个呆头鹅一样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像是入了定。
末了还是我仗义解救了他,两句话就打发了原途。
“你们刚才在谈论什么事?”
煌木垂着眼眸,低声答道:“裂隙关闭进度较为缓慢,仙力仍在不断逃逸。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要不你先去忙,我和尾巴忙完了便来找你?”
煌木抬眸看来,目光只在我脸上停留一瞬便匆匆挪开:“关闭裂隙自有人操办。你我则需收束更多仙力,最好一起行动,免得耽误时间。”
我有些困惑:“为何我还要收束?是打算毒攻么?可我体内的仙力虽然有毒,但附着性太差,不像你的,无法降解。”
煌木突然起身,就这么直愣愣地盯入我眼眸深处,声音在水流声中清晰异常:“怕死么?”
“……”我一时愣住,竟无法立刻回应。
“你没有仙丹,尾巴一走,只要身死,你便会死。”煌木顿了顿,又说,“就如同我自行碾碎仙丹,亦会死。”
我心中咯噔一响,一股莫名的情绪激荡在胸口,又酸又涩。
我鼓起勇气抬起手臂,将手掌轻轻贴在那不算厚实的胸膛上。
熟悉的心跳再次敲击着我的掌心——与我记忆中那独一无二的心跳声,合拍了。
“如果会一起死,那我不怕。”我轻声道,“我从不怕一起死。我害怕独自生。”
“嗯,那便等你处理好后事。”煌木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耳根已染上一层薄红。
随后他偷偷瞄我一眼,火速离开了听雨阁。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煌木与宏音怪怪的。
这天半夜,我本打算趁尾巴睡着后好好思虑一番,却被隐藏在瀑流水声中的异响打断了思绪。
我慌忙捞起软塌塌的尾巴跑出门去,直奔声源传来的方向。
我来迟了。
只见白竹光芒下,煌木不知将什么东西掷进了瀑布下的水潭里。
而他自己却轻盈地立在竹林尖端,纹丝不动。
突然,那东西猛地从水里窜出来,直吓了我一跳。
带着灰褐色鸟羽的……人,极速扑向我,却被煌木一记手刀砍晕在地,昏死过去。
我疑惑地围着地上这令人悚然的生物转了两圈,总觉得莫名眼熟,便壮着胆子拨开那褐色的长发——看清了来者的真面孔。
我万万没想到,来者竟是——碎蝶。
确切说,是与杜鸦缝合后的碎蝶。
女子此时已昏迷。脸还是那张脸——眉目清秀,唇色浅淡。
只是左半边从额角到下颌,覆着一道狰狞的、如树根般虬结的伤疤。
新生的皮肉呈暗红色,微微外翻,将原本柔和的轮廓撕扯得有些扭曲。
而她脖颈以下,则是另一番景象:人的肌肤与杜鸦的灰羽交错黏连,针脚粗劣的缝线像蜈蚣般爬满肩胛与肋侧,将两个本不该共存的躯体强行捆在一起。
湿漉漉的鸟儿就这么躺在地上,发出幽微虚弱的呼吸声。
当初在归墟之眼坑底,渊寂与我们找到了几乎与杜鸦同归于尽的碎蝶,后十身将其送回医治——没承想,她竟变成了这副模样。
煌木蹲下身查看了碎蝶身体的缝合处,蹙着眉头道:“大概是当初皮肉骨骼黏在一起,不好剥离,干脆便缝合在了一起。只是……”
不需煌木继续说,我也看到了碎蝶这身破烂衣衫无法遮掩的其他伤痕——淤伤、刀伤,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层层叠叠堆砌在其身躯上,简直触目惊心。
“先安置好吧。她也是个可怜人。”我一声叹息,“虽然性格讨厌了些,但还算不上恶人,只是有点点变态。”
煌木横抱起碎蝶,一脸困惑:“变态?”
我便将碎蝶对渊寂抱有变态依恋的旧事讲给煌木听。
听罢煌木有些无语,竟吐槽道:“你身边有没有正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