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三十七
砚推官瞳孔大震。
回想起那日在宫里,金太医因为酥骨香被不法之徒盗用滥用,那种惶恐,那种震惊,那种心痛如绞…
可谁能联想到,泄密的「始作俑者」竟是她本尊?!
演技真是浑然天成!砚舒不理解,既然如此,金师父在惶恐、震惊、心痛什么?!难不成,这也是为官之道?!
见她神色有异,金西连忙扯住她的衣袖,“大人莫怪。我家师父行医制药的初衷本就是普度众生,凭什么成了宫里达官贵人们的特供,平民百姓就得忍疼?”
药是好药,并非有毒,需要的是朝廷合理监管和大夫酌情开方,而不是一刀切的懒政和令行禁止。
砚舒沉吟,金西见她眉目松动了些,继续道,“坊间有坊间的规矩,最讲道义的莫过于江湖,我家大人将这些灵丹妙药放出去,也是为了救人于水火~”
砚推官唇角微勾,“就为了救急?”
金西粲然一笑,“大人何必明知故问。”
救了百姓的急,也顺手救救金府的穷。
金大人虽贵为后宫第一圣手,但朝廷的俸禄有限,娘娘们为了体现各自的地位与品味,赏赐得大多是奇珍异宝,碎银那等俗物根本不屑于赏。
那些稀罕物得专门找地方供着,不能变现。可买药材,研发新药,得大把的往里头扔银子。砚舒唇角上扬,“也罢。金师父也算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两个人正在嘀嘀咕咕,孙琳和兰妹子也前后脚跑外归来。琳姐正要开口,砚舒指了指桌上的油纸包,“先吃东西。”
金府给包了满满一包的酱牛肉和大烧饼让她们带了回来,米兰大喜,差点没顾上洗手。孙琳笑眼弯弯,“金大人对咱们真是好。”
“好什么好,”砚舒鼻息一震,“连个食盒都不舍得给…”
裹着两张油纸就拎回来了。看看人家沈府老蔡,每回装得左三层右三层的,有来有去的,金太医的意思明摆就是「赶紧走吧别再来了」。
俗称「打发」。
琳姐笑得合不拢嘴,“金大人潜心钻研医术,最烦琐事相扰,能帮咱们到这一步,已然不错了。”
离开酒楼,四人兵分三路:砚舒和金西去拜会金大人,孙琳前往京都司户秘访嫣娘的前世今生,米兰则潜伏在花想容的附近盯梢,时刻关注着铺子的动静。
琳姐吃了个半饱,率先先开口道,“据司户记载,嫣娘乃登州府蓬莱人氏,大约四年前独自进京,直接入了冯家的户籍。”
砚舒颔首,“也就是说,进京后直接嫁人了。”
这个说法比较委婉,说白了,其实就是为了成亲才进得京。
米兰吃得志得意满,终于有空说话了,“天、黑、之、后,谭、大、人、去、了、花、想、容。”
砚舒愕然抬起了头,“谭直厚本人?!”
兰妹子肯定地点了点头,“跟、着、送、货、的、混、进、去、的。”
米兰轻功了得,脚力惊人,当初她拎着砚舒的脖领子也能跳上房顶一路狂奔,将砚舒送进了女官考场。眼神更是毒辣犀利,对方易容也好,遮掩也罢,她总能通过走路姿态、鬓发走行辨认追踪。
总而言之,幸亏嘴皮子不利索,否则生来就是找茬儿打架、杀人灭口的一把好手。
砚舒沉吟,现在韩直厚和嫣娘说了什么早已不再重要,说不定今日她们在花想容的交谈,谭大人已统统知晓。
互通有无之后,此时嫣掌柜可能觉得推官大人们在打诳语,谭大人则识破了她们的阴阳手段…事态若是如此发展,那今天岂不是白折腾一番。
砚舒的指尖轻击桌面,大脑飞速运转,“不会。嫣娘若是听命于谭直厚,那冯书吏过世后,京都绝对容不下她。”
早就作为知情人被灭口了。
金西边收拾桌椅边听着,忍不住插话,“这位谭大人会不会钟情于嫣娘?”
真是话本子看多了,砚舒不禁送她一枚白眼,“谁说男女碰到一起就只能谈风月?”
嫣娘就算三十已过,也是风韵犹存,年少时是何等的风华绝代,自不必说。这样的女子谁不喜欢,必然人见人爱。
可再有情,大难临头危及到身家性命,谁又顾得上谁。
历经金大人几句金玉良言的点拨,砚舒再看待被利益裹挟的男男女女,心中再无从前的风光旖旎,完全跳出了小情小爱的牵绊拘泥。
砚推官前前后后推敲着当前情势,一锤定音,“咱们静观其变,金掌柜那边不能再主动去探访,以免谭直厚生疑。等金大人有信儿了,侧面追击。”
心中有事,小院儿这一夜过得并不踏实。好在次日晨起,金府差人送来一篮茶包。
“我家大人说了,推官大人心火亢阳,阴虚火旺,请大人每日以此茶代水冲饮,直至茶汤无色。”
金西接下,再三道谢。送客之后,果然在竹篮地下翻出一张薄纸,「今日午时西户门外玉带河第四条货船」。
金大家面冷心热,想必昨夜也未曾好睡。金西眼眶微红,砚舒拈着字条若有所思,“想必嫣娘是从水路进得京。”
琳姐赞同,“会不会也未曾特地掩人耳目?”
还不是在水路上留下了痕迹。
金西的脑袋摇成了拨浪鼓,“二位大人是不了解窜天瞎猴的行事风格,这位游仙一贯将人约到水面之上,方便跑路~”
万一风紧,先划船跑,跑不了就水遁,实在游不动了就拉来个替死水鬼,反正不能被生擒~
妙人呐!
砚舒对这位猴先生越发好奇,甚至整个上午都心不在焉。时辰未到,她便迫不及待地带队出发,等出了西偏门抵达玉带河畔,眼前的漕运之景蔚为壮观。
大运河到此收口,与环绕京都的玉带河相接,但在西偏门渡口,河道大敞,船帆密集,乌篷蔽日。
桅杆上各色镖旗、官旗猎猎作响,数百艘官船货船首尾相连,拉成一条不见首尾的黑线,静等着过闸入港。砚舒找准第四条乌篷船,几人一跃而上。
这是一条民用货船,估计拉得都是鱼虾海货,腥气合着铁锈味儿,不太好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