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第三十三章 禹步

第三十三章禹步

一

早上五点四十，天没亮。

我坐起来，回头看后座。老金已经醒了，穿着军大衣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您数了。"

"一百一十七。"

昨天在山上他是一百三十一。

"师父，一百一十七也不行。"

"我知道不行。"老金说，"我又不是不知道。"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包着的小本子，纸黄了，边角磨圆，上头系着一根黑鞋带。

"我师父的。"他说，"七个年份，还有几句话。剩下四个我不背了，我师父到死也没敢对，我凭什么敢。"

"他留这个给您的时候说了什么。"

"他说，给你了。就这三个字。"老金说，"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你以后会知道。我等了四十一年，我不知道。"

我把本子放进内兜。

"师父，您给我这个干什么。"

"我要是上不来，你把它带出去。"

"您上得来。"

"我这一颗心现在是拿绳子拴着的。"老金说，"那绳子什么时候断，我不知道。你跟我犟，我没有力气跟你犟。"

二

六点十分，阿衡的电话来了。我按了免提。

"全国叫锁龙井、锁蛟井、镇龙井的地方，我数了四十一处。"她说，"其中二十六处，主角是大禹。"

"禹王锁蛟。"我说。

"对。但是有一件怪事。"阿衡说，"四十一处里，三十三处，当地的版本里都有同一句话：他走过去的。"

"谁走过去。"

"禹。"阿衡说，"走到那儿，看了看，走了。不是锁，不是压，不是斩。河南那一处的原文是：禹导水至此，见其穴，环行三匝而去。"

"绕着走了三圈。"我说，"就走了。"

老金的眼睛亮了一下。

"小子，"他说，"你知道禹步是什么吗。"

三

"不知道。"

"道士做法事，你在庙里见过。怎么走的。"

"一拐一拐的。"

"对。"老金说，"一步拖一步，后脚不超前脚。所有人都以为那是装神弄鬼。我十四岁学的时候走了三个月，我问师父：我这个腿是不是有问题。他说，你腿没问题，你步子有问题。"

"什么叫步子有问题。"

"每一步都得一样长。"老金说，"左边跟右边一样，第一步跟第九步一样，今天走的和明天走的一样。"

"那跟腿拐有什么关系。"

"你走一步试试。"

我站起来走了一步。低头看。

"多长？"

"大概这么长。"

"再走一步，一样长。"

我又走一步。短了。我走了十步，到第八步已经控制不住了，要么长一点要么短一点。

"走不齐。"我说。

"人走不齐。"老金说，"两条腿不一样长，鞋不一样厚，地上有的地方硬有的地方软。你走一百步，一百步都不一样长。"

"那怎么办。"

"所以禹步是一步一拖。"

他站起来示范：后脚往前拖，拖到前脚的后跟那儿，停住，站稳，再迈。

"后脚不许超过前脚。这就叫'步不相过'。后脚一超过前脚，这一步就长了；后脚永远拖到前脚跟，这一步就永远是一个脚掌的长度。"

我看着他那个动作。

"您在量地。"

老金停住了。

他看着我。

"小子，"他说，"你再说一遍。"

"您不是在走路，您是在拿脚量地。"

老金坐回去，摸出烟，没点，捏在手里。

"《尸子》上有一句：禹之劳，十年不窥其家，手不爪，胫不生毛，偏枯之病，步不相过，人曰禹步。"

"偏枯不是病？"

"偏枯是半身不遂。"老金说，"可你看看前头六个字——手不爪，胫不生毛。指甲磨秃了，腿毛磨没了。这是半身不遂的人的样子吗。"

"不是。"

"这是一个走了十年的人的样子。"老金说，"古人看见他一瘸一拐，给他安了个病。可他为什么一瘸一拐？因为他走了十年，十年里头每一步都一样长。"

四

"那跟道士做法有什么关系。"

"踏罡步斗。罡是天罡，斗是北斗。踩着星星走。"老金说，"你听着像迷信。"

"就是迷信。"

"三步九迹。"老金说，"这个步法走一步落三个脚印，走三步落九个脚印。"

九个。

"九宫。"我说。

"九宫。"老金说，"横着三个，竖着三个，斜着三个。道士在法坛前头绕，绕的不是圈，他走的是格子。"

"他为什么走格子。"

"因为要告诉他要去哪儿。"老金说，"嘴里念的是地址，脚下踩的是坐标。两样都对上了，这封信才寄得出去。"

我想起那扇门框右边刻的一整圈六十甲子。六十个格子。

"师父，那禹走的那三圈呢。环行三匝。他绕着那个洞走了三圈，就走了。"

老金没说话。

电话里阿衡开口了。

"我知道一句。"她说，"《左传》：茫茫禹迹，画为九州。"

老金坐直了。

"你再说一遍。"

"茫茫禹迹，画为九州。"阿衡说，"九州是他的脚印画出来的。"

车里安静了。老金的眼睛有点红，他拿手背擦了一下。

"小子，"他说，"我这一门里头有两句话我背了一辈子，到今天才明白。第一句是这一句，第二句是'九州'这两个字。"

"九州怎么了。"

"我师父教我说，九州是九个州，是行政区划。"老金说，"我一直觉得不对。哪有行政区划是先有脚印后有的。"

"那九州是什么。"

"是他走出来的九个区。"老金说，"他走到哪儿，哪儿就是一个点。他走的那些点连起来，划出九块。"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大禹不是治水的。"

"那他是干什么的。"

"他是走线的。"

五

七点二十，天亮了。

到了洞口，老金站在那儿看那二十三级台阶。水漫到第三级，温的，红的。

"我下去放绳子。"

"不用。"

"您下不去。"

"小子，"老金说，"我六十七。我这一辈子走到这儿了。你要是把我放下去，我这辈子最后一段路是让别人给放下来的。"

他真的自己走了。

他不是走下去的，是坐下去的。坐在上一级台阶上，两只手撑着，屁股往下挪一级，挪完歇一口气，再挪一级。

第七级的时候他停了很久。

"师父。"

"没事。"

第十四级，他停下来，仰头喝了口水。喝完他把瓶子举了举，意思是问我喝不喝。我摇了摇头。他把瓶子塞回兜里，接着往下挪。

第十九级，他不动了。我下去拉他的手。他的手很凉。

第二十三级，到底了。他坐在最后一级上喘了两分钟，然后抬头看那面石壁。

石壁上嵌着那个石框，框里是那层半透明介质，框右边刻着一整圈六十甲子，框下的方槽底刻着三个方块穿一竖。

老金让我扶他站起来。

他没往石壁那儿走。他退到那块平地的边上，站定，然后把两只脚并好。

"师父。"

"你看着。"

他走了。

后脚往前拖，拖到前脚的后跟，停住，站稳，再迈。一步一拖，一步一拖，从平地那一头一直走到石壁跟前。

他停下来，抬头看我。

"多少步。"

我数了。

"二十七步。"

"你记住这个数。"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黄本子，翻了一页，借着我手电的光看。

然后他把本子合上。

"我师父这上头写着，"他说，"'戊申年秋，至此。不得其门。'下头还有一个数。"

"多少。"

"二十七。"老金说。

我站在那儿，没说话。

"他走到这儿了。"老金说，"他走到这块平地的边上，一步一步量到石壁跟前。二十七步。他量完了，他没找着门。"

他把本子塞回怀里。

"他走的是禹步。"我说。

"他走的是禹步。"老金说，"我十四岁学的那个东西，我以为那是做法事用的。我师父拿它量地，量了一辈子。"

"庚子、丙午、癸丑、戊午。"我说，"倒着按，按到第三个开的。"

老金点头，撑着膝盖站起来。

"师父，您坐着。"

"我得站。"

六

他站在框前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按在介质上。

什么都没发生。

他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它凉吗。"

"凉。"

"跟你不发生关系？"

"不发生关系。"

老金把手收回来，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小子，"他说，"我戴了它四十一年。它没存我。"

"您伸手。"我把手按上去。

按下去的第二秒，我手心底下那个东西动了。

不是晃。

是缩。

像一只眼睛在收。

我攥着的那一片开始亮了。不是七十二秒一下，是一直亮着。

"师父，您抓着我的手。"

七

我另一只手抓住那根从缝里垂下来的东西。青灰色的，上头一圈一圈的横纹。

它开始动。

不是往上提，是稳稳地往上走，一点都不快，一点都不慢，像电梯。

老金被我拽着，脚离了地。

穿过那层介质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感觉到。

不是凉，不是热，不是麻。

是什么都没有。

有一瞬间我以为自己瞎了。

然后我脚碰到了地。

八

我落地了。老金落地的时候腿一软，我一把抱住他，把他放在地上靠着石台坐。

我抬起头。

还是那个厅。直径大概一百米，圆的。地面是一整块暗的金属色，看不见拼缝。那根缆从顶上下来，穿过整个厅垂在地上。厅中间一圈膝盖高的石台，台面上刻着一整圈六十甲子，台心一个方槽。

周砚生坐在他的钓鱼椅上。

"你来了。"他说，"我等你们三天了。"

他的眼睛往我身后看。

"这位是。"

"我师父。"

"金虚子。"

老金坐在地上，喘着气抬了一下手。

"八五年，昆仑北坡，物探队。你们测到地下八公里有一层导电的东西，三百公里长。"

周砚生的手在椅子扶手上动了一下。

"上报了？"

"上报了。上面说仪器故障。重测。"

"我测了三遍。"

"三遍都是那个数。"老金说，"那不是仪器故障。"

九

厅里还有别人。

石台那一边站着三个人。都年轻，最大的不超过三十五，都穿着很新的冲锋衣。

一个手里拿着一把射钉枪。工地上的那种。

一个手里捧着一台仪器，仪器上接了一根线，线的另一头插在石台侧下方一个方孔里。

第三个站在周砚生椅子后头。

"丁元。"周砚生说，"我昨天跟你说，我要问它一句话。"

"您问完了。"

"我问完了。"

"它答了吗。"

"它不答话，它不是人。"周砚生说，"我刚才想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