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雍州(4)
三日前,公孙述派人将瘟疫之事传信给远在云溪县的周珩。
彼时,周珩正在县衙内同杜知远商议堤坝的修建一事,听闻瘟疫之事,不禁神色大变。
既是因水患而起,云溪县内的病患症状一致,且人数比其他地方的多出许多亦是情理之中,周珩并未多想。
现下想来,确如望舒所言,是瘟疫之兆啊。
随即命人按照周望舒心中所言,将城内所有病患皆聚到一处,使之不与其他康健之人随意往来。
没想到三日后,又传来公孙述的信件,信中还附了几个常用的诊疗方子。
是周望舒费劲千辛万苦研究出来的。
亦得知了周望舒因此而一病不起的消息,但此时,周珩亦忙于前线的灾民安置与重建之事当中,因人手不够,就连李慕瑶亦每日早出晚归,监督、分派各项差事,有时亦亲力亲为,每日施粥、药材抓取、熬煮、钱粮每日支取等各类繁杂之事,无暇顾及其他。
只好嘱咐公孙述和杨安日夜守护在望舒身边,放言定要照顾好她。
公孙述亦未负众望,日夜守在周望舒床边,不离不弃,亲自为她熬煮汤药,喂她吃食,周望舒病重,时常冷热失调,公孙述则时时紧盯肃察,冷时为她添被,热时为她拭汗,扇风,六七个城内最有名气的大夫轮流着一日三次看诊,细微之变亦在他的掌控之中,自己则不吃不睡整整三日,只有小柴胡实在看不过去时,才劝他好歹对付两口粥。
杨安虽未近身伺候,但周遭的安危、日常吃喝和所需药物采买都是由他亲自奔波而得。
所幸,周望舒终于醒了过来,终于,有所好转。
又几日,周珩和李慕瑶得到消息时,是晚间用膳时,二人皆松了一口气,放下心来。
李慕瑶长舒了一口气道:“所幸表哥终于靠谱了一回。谢天谢地,望舒总算没事,我们都不在她身边,不知她现下是否为我们担心呢。”
周珩闻言未开口,只是眉间紧蹙的皮肤稍稍舒展开来。
李慕瑶道:“说起来,我们与望舒他们分别已有数日了,好想望舒呢。”
周珩转过头,看着连连叹气的李慕瑶,大手覆盖住对方的手,她的手上不觉已多了些薄茧,之前白嫩的玉手已增添了些许沧桑。
周珩深叹了一口气,抿了抿唇,垂下眼眸道:“辛苦你了,这些天陪我在这里受苦。”
就连吃的也是粗茶淡饭,不及从前半分。
李慕瑶手中夹着青菜的手顿在半空,微微怔住,抬眼看向周珩道:“周珩哥哥,你怎会这么想?我是心甘情愿的,看着那些受灾的百姓我也想尽自己的一份力。况且,”她顿了顿,低下头,抿了抿唇,神色中添了几分羞赧,接着说道,“我愿意的,周珩哥哥,淼淼愿意与你同甘共苦,同生共死的。”
周珩放下手中碗筷,扣住李慕瑶的头,轻轻吻上了她的额头。
一股湿热落下后又缓缓分开。
即便她愿意,他也不愿,亦是不舍,让她吃苦受累。
随即又开口:“以后定不会再让淼淼日夜劳碌,不得安歇,我周子安,愿在此立誓,以后……”
话音未落,李慕瑶便伸手扣住了周珩的唇瓣,制止了他的话,“你不要发誓。”
周珩微怔,只听李慕瑶又开口说道:“我爹爹就经常向我娘发誓,每每违反誓言,一次也没应验过,可见誓言是不准的。况且,我也不希望你有事,你要是有事,那我……那我以后……不就变成小寡妇了?”
她又嘟起嘴来,歪着头道:“我才不要当小寡妇,我要周珩哥哥一直陪在我身边,这样,淼淼就算像现在这样,每日忙的四脚朝天,只能吃粗茶淡饭,只能穿粗布麻衣,也不觉得辛苦,只会觉得开心。”
周珩轻笑,听着对方继续说道:“其实,从小到大,我从未比现在感觉更充实过,我觉得我现在在做一件大事,每天能帮助到很多人,真的很安心,很充盈,最重要的是,我还有心爱的人陪伴在侧,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李慕瑶侧过身,放下手中碗筷,双手扶在周珩的两颊,神色郑重,轻声开口:“周珩哥哥,我真的没有觉得辛苦,一点都不。所以,我不要你愧疚,不要你咒自己不好,知道了吗?”
周珩唇角微扬,轻轻将自己的额头抵在李慕瑶的额头上,哑声应道:“好。”
“我们淼淼当真是长大了。”
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了。
现在已然懂得了安慰人,照顾人,更是懂得了如何去爱人。
周珩将李慕瑶拥入怀中,带着几分心疼和欢喜,紧紧环抱住她。
怀中之人亦伸出双手环抱住周珩的腰身,继续说道:“以前周伯伯常年在外征战,伯母一个人在家带着你和望舒,那时我们都还小,我常常看到伯母流泪伤心,便在心中暗自气恼,替伯母不平,我觉得周伯伯太坏了,怎么能丢下伯母和你们独自在家呢,现在我明白了,周伯伯和你我如今一样,都是为了南祁的百姓,为了家国的安宁,只好先舍弃自己的小家。”
“周伯伯那会在边疆时,定然也很想念伯母想念望舒和你,却不能常回来团聚,就像我们在望舒病重时也不能在她身边一样。”
“说起来不知道望舒现在怎么样了,她一定也很想我们,亲人都不在身边,又生病,定然很难过。”
周珩从上向下轻轻拍着李慕瑶的后脊,安慰道:“望舒也会明白的。”
李慕瑶在怀中点了点头,心道:“望舒是为了百姓,为了治好瘟疫才病倒的,就像周伯伯为国捐躯一样。”
但她没有说出来,周忠义已然不在人世,说出来只怕徒增悲伤,只好深吸了一口气。
随即释怀。
“若是……若我以后也出征打仗,回不来,你会怎么办?”周珩犹豫了片刻,还是问出口来。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沉寂了多年,至今未找到答案。
只见李慕瑶从他怀中直起身来,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周珩,说道:“我会像伯母那样,心甘情愿的等你,哦,不对,我想……跟你一起出征打仗,我也很厉害的,我的箭术虽比不上你的,但我上战场总不会帮倒忙,怎么样?”
“不好!”周珩一下就否决了回去,“如果我出去打仗,你乖乖在家等我回来,若是……有一天我像我父亲一样,再也回不来,你就……你就再找个好人家,再嫁一次,我不想你为我蹉跎后半辈子。”
李慕瑶闻言,心中添了几分恼意,嘟着嘴扬起头,哼了一声道:“不要!这辈子我只要周珩哥哥一人!”
她重重地在周珩的脸颊上拧了两下,将周珩的脸颊拧地变了形,“罚你重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