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续灵藕(一)
沈忘心一行人在凌大山的多番挽留下,在凌家留宿了一晚。
这一晚,她睡得实在不踏实,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前几天同萧九溟争执的场景,总想起他不可置信的眼神和略带失落的眸光。
此龙傲天终究非彼龙傲天,他又不曾困在前世的记忆漩涡中,自己无端发难,似乎确实有点强人所难。
可脑海中的场景不断变换,记忆里那个总被沈忘心戏耍的少年忽而冷了脸,用眼睛睨着她,唇角勾出一个寒森森的笑。
比任何时候都要陌生。
沈忘心满头大汗地从床榻上坐了起来,轻轻用袖子拭了拭额间的汗珠。
真是奇了怪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梦,更称不上噩梦,怎么就把她惊醒了呢?
她望向窗外有些昏沉的夜,鸡鸣狗叫时不时地灌进耳中,一切都是那么安宁而祥和。
四更天了。
她叹了口气,再也没了睡意,故而披衣起身来到了院中,却不想同神色匆匆正往外赶的石云香撞了个正着。
“陆师姐!”石云香的头发还有些凌乱,一看就是胡乱收拾就往外跑的。
“你去哪?”沈忘心拢了拢肩上的衣裳,有点冷。
平日里总是耐心至极的石云香,此刻却乱了阵脚:“我哥哥失踪了!”
“你还有个哥哥呢?”
“陆师姐,不与你多说了。”石云香抬剑拱了拱手,立时就要飞身而起,却被沈忘心扯住了衣角。
“你家离这里多远,灵力还够用吗?”昨天她帮着沈忘心干了不少活,耗费了大量的灵力,“若是不够,我把我的飞舟借给你用。”
朔望城虽称作“城”,可却十分广袤,凌家所处的主城沿湖而建,繁华异常,而往外的一些村落关隘则相差许多。一来二去,石云香虽是青州朔望城人,可离朔望城最中心的凌家却有千里之遥。
她自然感激不尽:“多谢了!陆师姐!”
沈忘心点点头,从匣子里掏出青驴,又往它脑袋上拍了四五下,那驴子嚎叫了几声,砰的一响,变作扁扁的一叶飞舟。
石云香看着这一叶飞舟,和沈忘心一连串的动作,忽然觉得有点眼熟,可一想到陆存仪是沈忘心的徒弟,便又觉得不足为奇了。
她大步跨上去,却有些尴尬地愣在原地:“这飞舟,不会自己起飞吗?”
沈忘心想了想,反正她现在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不如助人为乐一场,就当时积德了。
也能顺便看看,既然萧九溟总对石云香如此偏爱,除去那些师兄妹的情分,她一定还有过人之处。
还有那个和石云香长得一模一样的采薇姑娘,沈忘心总觉得这个采薇更符合她前世对石云香的印象。
弱柳扶风,媚态纵横,温言软语,惑人心智。
沈忘心将衣裳往身上随意一系,飞身而起落在船舵面前,双手一扭,飞舟立即从地上腾空而起,穿进云层,速度极快。
飞舟快速行进的间隙里,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依旧有些懵逼的石云香,她用双手紧紧扶着身侧的护栏,张口就要大叫,却在和沈忘心目光相对的一瞬,生生咽了下去。
她圆眼大睁,睫毛扑闪,一派的纯真无邪,哪有半点媚态,反而多了些憨态可掬的可爱。
“陆师姐,这,这也太麻烦你了……”她不好意思极了,“我的家事,让你见笑了。”
“只是,只是……”
沈忘心手里忙得飞起,立刻接道:“只是什么?你快说啊!”估计是她语气有些急,有些快,竟把石云香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没事,你说就是了。”她放缓了语气。
“师姐!”石云香大叫起来,声音像在和风势对抗似的,“你走反了,我家在另一边!”
沈忘心尴尬极了,在舵前弄了半晌,这驴头飞舟总算安静下来,可以自行往前了。
她慢慢踱过来,坐到了石云香的身边,露出个颇有歉意的笑:“师妹,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石云香立刻端端正正地坐好:“你问就是了。”
沈忘心在腹中措辞了一番,这才问道:“你觉得萧九溟是个什么样的人?”
石云香先是一愣,然后真的开始认认真真地思索起来:“师兄,是个善良的人。”
“然后呢?”
“唔……他非常大方。”说到这里,石云香还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经常借钱给我,好多时候也不要我还。”说到这里,石云香还是非常感激的。
“然后呢?”沈忘心穷追不舍。
石云香皱着眉头,又开始细细思索了半天:“没有了。”
“没有了?”
她点了点头,反问道:“师姐怎么突然问我这个?”
沈忘心有点心虚,打着哈哈又把问题扔回去:“那你觉得,在你心中,他是特别的吗?”沈忘心清了清嗓子,“如果说,我是说如果啊,他因为这啊那啊的原因不得不离开天门剑山,你会同他生死相随吗?”
石云香奇怪极了:“可师兄已经离开了天门剑山,我也并没有生死相随啊。”
沈忘心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的身子都塌了下去,如今这世上只有她一个重生之人,石云香和萧九溟都对前世的事情一无所知。
她自然是什么也都问不出来的。
意识到这一点,她忽然发现,再过多纠结也没有意义,重来一遭,许多事情都已经改变了。
“给你传信的人呢?”
石云香有些看不懂沈忘心快速变幻的表情,连忙道:“是我一个在青州的好友,哥哥失踪应当已经好几天了,母亲让人送信,估计也只是叫脚程一点的车马,也不知道家中如今是怎样的境况。”
一说到自己家,石云香整个人便有些颓唐而沉默,从幼时的记忆里,家里总是吵闹不停,父亲和母亲总是打架,本来就没几样东西的房子里锅碗瓢盆,桌椅板凳横飞。每当这个时候,哥哥就抱着她躲在灶沿后,等父亲母亲吵完了,再沉默地走出来收拾残局。
得知她能到中州天门剑山时,谁也没有哥哥高兴。他向做工处的东家赊了一个月的工钱,给她买新衣裳,新靴子,新头饰,还在出发之前反复地叮嘱她,到了天门剑山,一定要尊师爱友,不要苦了自己,有什么事就给他写信。
石云香含着泪水和他告别,一去就是很多年,无论她在门中如何兢兢业业地修炼,还是比不上一同入门的弟子,自信心备受打击的同时,又收到母亲的来信。
信中说,自她离开后,哥哥不知为何同父亲一样也染上了赌博吸五石散,欠了两屁股债,如今家里只能靠她一个人了。
知道这样的消息,她先是焦急,而后又是铺天盖地的埋怨,别人家都是父母扶持,姐妹助益,怎么偏偏她家是这样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情况。
可血浓于水,她再怎么逃避也割舍不掉,只好一而再再而三地凑钱寄回去,唯一坚持的,就是没有亲自回过家。
一来,她怕回了家,就再也不能留在天门剑山,二来,她也怕看到从前判若两人的哥哥,只要她不回去,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