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巢穴入口
火塘烧得旺,王大苗把铁锅架在火堆上,往里面倒了小半碗柴油。淡蓝色的液体在锅底晃荡,火光一照,泛出一层油膜似的彩光。他从南营带回来的半桶柴油,用纱布过滤了三遍,杂质沉在桶底,上层清亮的倒进锅里。
柴油烧开得很快,表面的油花开始冒细密的气泡,一股刺鼻的油气窜起来。周丰收被呛得往后退了两步,捂鼻子问:"你这是做化学武器?"
"驱虫剂。"王大苗捏了一撮雄黄粉,慢慢撒进锅里。粉末落进滚烫的柴油里,"滋"的一声腾起一小股黄白色的烟雾,气味变得更加刺鼻——腥苦里带着一股硫磺的臭味。他继续撒,一边撒一边用木棍搅拌,锅里渐渐变成浑浊的橙黄色液体。
"雄黄遇热会释放三硫化二砷气体,蜈蚣的嗅觉器官对这个极度敏感。"王大苗把木棍抽出来,看着上面沾的油慢慢往下滴,"干粉撒地上,风吹就散了。溶进油里喷出来,附着在树叶和石头上,三天都还在。它爬过一片带雄黄油渍的叶子,就等于自己给自己抹了一身驱虫药。"
周丰收凑近了看锅里的成品:"这东西喷出来能有气?"
"有。我小时候跟着爷爷在山里防蜈蚣,就用雄黄泡酒装葫芦里,走到哪喷到哪。蜈蚣闻到味儿就绕路。"王大苗把火撤了一半,让油降温。等铁锅凉透了,他小心翼翼把雄黄油灌进三个竹筒里——南营带回来的竹子,截成一尺长的筒,一头通一头堵,筒口塞紧浸了油的布条,要喷的时候拔出来一甩就能出液。
三个竹筒绑在腰带上,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一个在后腰。
周丰收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说:"你明天真要一个人进林子?"
"一个人就够了。"王大苗拍了拍竹筒,"人多了动静大,还没走到洞口那东西就察觉了。"
"万一它没走呢?万一就在窝里呢?"
王大苗想了想:"那我就在洞口喷一圈雄黄油,它出不来,我退回来。不硬刚。"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在说"明天早饭吃饼"。周丰收看了他几秒,没再劝。火堆对面,韩哥坐在自己棚子门口,远远看着这边。王大苗注意到了韩哥的脸——比前两天更黄了,眼白带一点浑浊的橘色。但他没喊韩哥。
自己熬不住了会来找他的。
第二天天没全亮,王大苗背着包袱出发了。腰间三个竹筒随着步伐轻轻碰撞,发出木质的闷响。
从北营往岛中心走,前五百米还算正常。热带密林该有的东西都有——鸟叫,虫鸣,头顶树冠里偶尔蹿过一只巴掌大的蜥蜴。王大苗手里的削尖木棍当探路杖,每走几十步停下来闻一次风向。腥味一直有,从南边飘过来,薄薄的但没断过。
进入第二个五百米的时候,环境开始变了。最先消失的是鸟叫。王大苗注意到头顶安静下来的那一刻,脚步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圈——树冠浓密得看不见天,但确实没有鸟在活动。然后是地面的变化,落叶层越来越薄,露出底下的灰褐色裸土,踩上去发硬,不像树林里该有的那种松软腐殖土。
图谱在脑子里跳了一行:土壤碱化。动物分泌物长期侵蚀所致。
王大苗蹲下来捻了一点土在指腹上搓了搓,放在鼻子底下闻。腥味——比空气中的浓,带着一股淡淡的尿骚味和铁锈味。蜈蚣的分泌物,反复浸润这片土,日积月累把植被都烧死了。
他站起来继续走。越往里走,腥味越重。地面上开始出现白色的斑块,一块一块嵌在灰褐土里,像洒了一地石灰。图谱标注:分泌物干涸后的结晶残留物。
空气变得沉闷,树冠密不透风,林子里一丝风都没有。王大苗后背的汗把衣服贴在身上,但他没停。
走了大约一千米的时候,他看到了那条凹槽。
地面上一条明显的碾压痕迹,宽约半米,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反复爬过,把土压实了,压出一道浅浅的槽。槽底光溜溜的,寸草不生,边缘是圆的,像被什么柔软但沉重的东西反复摩擦过。
王大苗蹲下来摸了一下凹槽内壁。光滑的。图谱反馈:通行频率高,每日至少一次。最后一次通行时间约为十八小时前。
他顺着凹槽往前走。走了大约一百米,凹槽引向一个土坡,坡面下陷,露出一个洞。
洞口不大,直径约一米二,边缘圆滑,半圆形。开口朝南,斜着向下延伸,里面黑洞洞的看不见底。有风从洞里吹出来——潮湿的、腥的、混着一股说不清的焦糊味。就是第五章闻到的那种蛋白质燃烧的焦味,在洞口比远处浓郁了十倍不止。
王大苗站在洞口三十米外,绕着走了一圈。他先看地形,洞口上方有一棵歪脖子树,树根裸露在外面,树皮被蹭掉了大半截——从表面的磨损痕迹看,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出入时蹭掉的。洞口周围没有第二个出入口,只有这一条。
他靠近洞口,在洞外三米处停了。
地面上散落着东西。王大苗蹲下来,用木棍挑着一块一块看:
蟹壳碎片。碎成指甲盖大小,散了一圈,表面有明显的啃咬痕迹。
鱼骨。几截粗大的脊骨,啃得坑坑洼洼,髓腔里的东西被吸空了。
还有一块疑似大型鸟类的腿骨,被咬断成两截,断裂面参差。
图谱判断:啃咬痕迹符合节肢动物口器结构。食物来源以甲壳类和鱼类为主。
王大苗把蟹壳碎片拨开,土里露出一截布。
他放下木棍用手去扒。帆布材质,边缘撕裂,断裂处有磨损和啮痕,布边还带着一小截线头,像是从大块的篷布上撕下来的。不是新布,但也不算旧,沾满了泥土和分泌物结成的硬块。图谱扫了一下:普通帆布,耐用型,多见于旧式篷布或帆布背包。
他把布塞进包袱侧袋,继续搜。洞口右侧的土壁上,嵌着一小块金属,只露出一角,在晨光里反了一下光。王大苗用手指抠出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泥。
一块狗牌。长方形,铝制,边缘锈了但字还能辨认。正面刻着三行字:
郑海东
编号:S-037
驻岛观察员
王大苗盯着最后一行看了五秒钟。"驻岛观察员"——观察什么?这个岛?什么机构派的?狗牌上的锈蚀程度图谱扫描了一下,判断环境暴露时间约三到五天,不是很久以前的东西。
他把狗牌翻过来,背面还刻着一行更小字:
启明生物科技
王大苗默念了一遍,把狗牌放进胸口内侧的口袋里。
然后是绳子。洞口旁边一小段麻绳,三股编的,大约筷子长,断口整齐。图谱扫过去的一瞬间就标注了:剪切断口。刀切断的,非撕裂或咬断。
王大苗把那段绳子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蜈蚣不会用刀割绳子。绳子是被人带进去的。被人带进一个蜈蚣住的洞里,断口整齐,说明带进去的时候是整根绳子,然后被人用刀割下来一段——在洞里割的。
他抬起头,盯着那个黑洞洞的入口。
洞口深处传来声音。
他开始以为是风声,因为洞口有风往外吹。但那声音有节奏——沙沙的、持续十几秒后停顿,然后又开始,像有什么东西在粗糙的地面上被拖着往前走。王大苗侧过身,耳朵朝着洞口方向,屏住呼吸。
拖拽声停了。然后是一声低沉的敲击,"咚",像重物砸在泥土上。
接着是一声咳嗽。
很短,很闷,像被人捂住了嘴但还是漏出来一点。王大苗的瞳孔微微收缩,右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竹筒,布条已经拔开了。
洞里弯道后面,一个沙哑的声音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话。隔得太远,听不全,但有几个字清晰得扎进王大苗耳朵里:
"……不是时候……还没到……别催……"
那个声音又急又哑,语调像是跟谁在争吵,又像是在安抚。但洞里面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没有第二个人应答。那个人在跟谁说话?
王大苗缓缓往后退。每一步都踩在凹槽两边的硬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