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3. 一个嗅一个闻
后院梧桐的新叶已展,枝叶影落在青砖上,像谁拿笔画了几笔,又让风替他轻轻挪动。
馥灵把小桌搬到廊下。
桌上放着一只陶罐,几张木牌,还有一张按节气排好的纸。念儿已替她从香柜取出一小片檀香木;她将木片放进浅碟里,没有点火,也没有磨粉。
郑君珩站在院门边,看了看桌面。
“你又要教人?”
“今天不教人。”馥灵说,“今天教自己。”
他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那我呢?”
“你也教自己。”
“我以为你会说我来陪你。”
“陪我比较简单。”她把木牌摆整齐,“可你坐在这里,迟早会被我抓来当学生。”
“听起来不像陪伴,像遭遇。”
“你可以自己选,要不要遭遇。”
她把另备的三张木牌转过来,牌面都朝上。
“这是固定选项。不能临时加牌,也不能先问我哪一张比较好。你自己看、自己挑,再说看见什么。牌不会替你说话,更不会替你做决定。”
郑君珩看着那几张牌:“那你呢?”
“我也要选。”
“你不是排好的?”
“排好的是选项,不是答案。”
他点点头:“这套规矩很像你。”
“哪里像?”
“先说明不能做什么,再邀请人自由选。”
“这是因为有人一自由,就会把椅子推得像要把桌子送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椅子。
“那是阿禾推的。”
“你刚才明明也想把椅子往后挪。”
“我只是想看看地上有没有石子。”
“后院的地上没有石子。”
“那就更该看看。”
馥灵笑了,没跟他争。她将檀香木片往桌子中间推了一点。
“先不说牌。你闻这个,我也闻。等会儿各自说自己感觉到什么。你的感觉会变成声音,我的还是气味。两个都是真的,但不是同一种东西。”
郑君珩看她一眼:“你怕我把你的答案抢走?”
“我怕你把答案说得太好听,我就不敢说自己的。”
“我说话有这么大的本事?”
“你端碗时还说自己端得很稳。”
“那一回确实没洒。”
“你端的是空碗。”
“空碗也是碗。”
他伸手把陶碟再移近一些,没有碰那片木头,只是低头靠近。
馥灵也俯身。
喉咙先紧了一下,接着肩膀慢慢松开。那股干净的木气像冬日里收进柜中的衣裳,放了些日子,取出来时仍留着屋里安静的暖。她辨出那股平稳、微甜的底色,才在心里叫出名字。
“檀香。”她说。
“我听见一根很低的弦。”郑君珩说,“不是在拉曲子,更像有人把弦拨了一下,手还停在上面。”
“那你觉得呢?”
“像有人回家后把门关上,坐着歇一会儿。”
“你刚才听见弦,现在怎么又有门?”
“弦声是我闻到的时候听见的。门是我想到的。”
“很好,分得很清楚。”
“你的门呢?”
“我的衣裳。”
“衣裳跟门有什么关系?”
“都关起来了。”她说,“你是把门关上,我是把衣裳收进柜子。大概我们两个都不太擅长当场把自己晾在外头。”
郑君珩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这句像结论。”
“还不是。现在只算一个猜测。”
“那等什么时候才算结论?”
“等你自己觉得它合不合适。”
“这么说,你也不能替我判断?”
“不能。”
“那我若说我不像这样的人?”
“你就不像。”
“你不反驳?”
“不反驳。人不是一张牌,也不是一片木头。我闻见的是我的感受,你听见的是你的感受。都只能拿来问问题,不能拿来盖印章。”
郑君珩用手指点了点陶碟边缘:“那我们拿牌来问。”
她指了指那三张正面朝上的木牌。每张上头都刻着一扇门。一扇关着,一扇半开,一扇敞开。图案很简单,门外没有景色,门内也没有房间。
“先问一个不重要的问题。”馥灵说,“今天午后,你比较想留在院子里,还是出去走一走?”
“这和门有什么关系?”
“你选哪扇门,就说说你看见什么。不是问牌知道什么,是问你看见什么。”
郑君珩看了一会儿,拿起中间那张。
“半开。”他说。
“你看见什么?”
“我想到门内有光,门外也有光;光是我想的,牌上没有画。”他停了一下,“我站在门口,还没有决定往哪边走。”
“你站在门口,是在等别人叫你,还是自己想多看一眼?”
他想了想:“自己想多看一眼。”
“那今天想留在院子里,还是出去走走?”
“出去走走。”
“好。”
馥灵把那张牌放在他面前,没有替他补上理由。
“换你。”他说,“你选。”
她看着三张牌,伸手拿了敞开的那一张。
“你看见什么?”郑君珩问。
“一扇开着的门。”
“门里有什么?”
“我想到一个我。”她说,“站在门口,手上拿着一张纸,纸上写着‘等一下’。”
“你为什么不走?”
“因为我还没想好,开门是要出去,还是要把人请进来。”
“那你今天想怎么走?”
馥灵捏着牌角,没有立刻回答。
“留在院子里。”她说,“但不想一直坐着。”
“你想坐着做什么?”
“晒一会儿太阳,顺便假装自己是在办正事。”
“这件事听起来很像你。”
“你刚才已经说过一次了。”
“因为我又看见一次。”
她把敞开的门牌摆到桌角,跟他的半开门隔了一段距离。两张牌中间留着一小片空桌面。
“这片空地方呢?”郑君珩问。
“留给还没决定的事。”
“你是不是在每张桌子上都要留一块空地方?”
“不是。饭桌上不能留,翠微会以为我不吃,然后把菜端走。”
“她端走之前,会先问吗?”
“会问。”
“那你可以说不。”
“我通常会先想着要不要说,等想完了,她已经端走了。”
“你可以现在练习。”
“练习什么?”
“说不。”
馥灵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不。”
郑君珩点头:“很好。”
“我拒绝的不是菜,是你的考题。”
“也可以。”
“你怎么什么都说可以?”
“你先说了不,我要尊重。”
馥灵把脸偏开,笑了一声。
廊外忽然有脚步声。翠微端着一壶水经过后院门口,看见两人面前摆着牌,脚步停了一下。
“王妃,王爷,这几张门牌要收起来吗?”
“不用。”馥灵说,“我们在做练习。”
翠微看着桌面:“要把门关上吗?”
“门牌不用关。”
翠微面无表情地把院门带上。
门板碰了一声,门闩落下。
她端着水继续往前走。
“现在真的关上了。”郑君珩说。
“翠微做事,通常不留在比喻里。”
“这一点也很像她。”
院子里安静下来。远处讲堂传来孩子的笑声,接着是念儿提醒他们把凳子放回去的声音。
馥灵将纸摊平。
“接下来是时间。”她说,“不是算你会怎么样,只是把事情放回它发生的顺序里。生辰、节气、历法,先后依照记录排,不拿它们当命令。”
“你要替我排?”
“不。你自己挑一件最近在想的事,放进日子里。”
郑君珩看着纸上从春分排到立夏的节气,又看了看空白处:“最近的事也能放进去?”
“能。日期不清楚,就写大概的时候。这张纸不是来查人的,是帮人看见自己在哪个位置。”
“若我把一件事记错了呢?”
“那就改。”
“改了以后,事情会不会变?”
“纸上的字会变。”
他笑了:“你把这句说得像很重要。”
“对纸来说很重要。”
他先核过承平三十二年的历日,在对应的一格写下“今日”,另外剪一小张纸写“想做的事”,放在今日旁。停笔后又想了想,将那张小纸挪到稍后一格;今日的日期没有改。
“为什么挪?”
“我原本想的是,今日过后就该有答案。”他说,“现在觉得也许今日只是一个起头。”
馥灵没有替他接话。
他把笔放下,指着自己刚写的字:“日期仍照实记,这张事情纸先放后一格,看起来比较像我现在的想法。”
“那就先照这个放。事情可以再选哪天做,已发生的日子不能跟着挪。”
“不需要你告诉我,哪一天比较好?”
“我不是掌管日子的。”
“你在另一个地方不是芳疗师吗?”
“芳疗师也不掌管日子。”
“那谁掌管?”
“大概是日子自己。”
“听起来很不负责任。”
“日子又没有答应要负责。”
两人都笑了。
笑完之后,她用笔在纸边补了一个小小的记号。
“再来是性格面向。”她说,“不是替你贴名字,只看一个人做事时,常常站在哪一边。比如先想再做,或先做再调整;喜欢自己安静,还是跟人一起;遇到事情先找次序,还是先看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