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身份
央光主宅的清晨，张姿宁是被窗外那棵凤凰木上的鸟鸣吵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细长的光。她愣了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翻身坐起来的时候，后颈传来一阵僵硬的酸痛。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掀开被子下床。
洗簌的时候，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然后随手把头发拢成一个低马尾，换了一件干净的黑色短袖走出房间。
正巧遇上张瑞恩的管家，看样子是替张瑞恩来传话的。
管家见了张姿宁，颔首：“大小姐，家主已经在餐厅等您了。”
“好。”
她话音刚落，抬脚往前走去。
主宅的餐厅里的确有人了。
长餐桌摆得齐整，白瓷盘里盛着刚出锅的椰汁米线，旁边是一碟切好的青芒果和几样小菜。张瑞恩坐在主位上，手里的报纸翻了一半。他听见脚步声，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停在她脸上。
“没睡够？”
“够了的。”张姿宁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大伯，您吃过了？”
“等你。”张瑞恩把报纸折好放在桌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人已经给你约好了，吃完饭去见吧。”
张姿宁夹米线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赵家那个？”
“嗯。”张瑞恩放下茶杯，“他今天中午回央光港，临走前还有两个小时的空闲。他说可以等你。”
张姿宁没有多问，低头吃了几口米线。椰浆的味道很浓，里面加了一点辣椒碎，暖意从胃里升起来，把她后颈那股僵硬的酸痛化开了一些。
她吃得不算快，夹了一小块青芒果放进嘴里，酸得她眯了一下眼，然后端起手边的温水喝了一口。
“我吃好了。”她放下筷子，“在哪见？”
“东边的茶室。”张瑞恩说，“你出了廊道往右拐，尽头那间。”
张姿宁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大伯，您昨晚也没睡好吧？趁着上午没什么事，歇一会儿。”
“好。”
张姿宁沿着廊道往东走。
这时，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她拿出来一看，是颂帕的电话。
她放在耳边接通。
“大小姐，你让我查林家那孩子的事，已经有眉目了。”
“你说。”
张姿宁听着颂帕在那头汇报，眉头逐渐皱了起来。听完后，她缓缓放下手机。
她没再多想，把手机揣回包里，抬脚去了茶室见人。
主宅东边的茶室她来过几次，以前是张瑞恩会客用的。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门半敞着，里面已经有人了。
还是昨晚那个人。他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清茶。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打招呼。
“张小姐。”
“早。赵先生。”张姿宁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客套，“我时间不多，你也是。我们直接聊。”
那人似乎并不意外她这个开场方式，身体微微往后靠了一点，姿态松弛，视线落在她脸上。
“你想问什么？”
“林家丢过的那个孩子。我想知道，那孩子是在哪丢的。”张姿宁没有绕弯子，“你姓赵，林至简是你姑母。这件事你肯定知情。”
他沉默下来，再开口时语气依旧从容，只是多了一层审慎：“张小姐，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查到的。”张姿宁没有多解释，“我手里有一些零碎的线索，指向同一个方向。但我不想明目张胆地跨过边界去查林家的事，那太冒犯了。我更倾向于……从你这里确认一个信息。”
那人微微偏了偏头，看样子是在权衡。过了片刻，他开口：“关于那个孩子的事，林家内部有封口令。不是我不愿意说，是说了之后，我回去没法交代。”
“我知道，我不为难你。”张姿宁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度，“我只问你一件事，那个孩子失踪的地方，是不是在勐贡往北的矿区边缘？”
那人的眼睫极轻地动了一下，却没有开口往下说。
“看来是被我说中了。”张姿宁食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她没再追问。对方也没再否认。沉默本身就是答案，足够了。
“多谢。”张姿宁站起身，“你今天这份人情，我记着。”
赵家那人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收得这么干脆利落，却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朝她微微举了一下，算是送别。
张姿宁转身走出茶室。
廊道里的风穿堂而过，带着央光六月特有的黏腻热意。她没有立刻往主宅外面走，而是沿着廊道漫无目的地走了几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就想一个人静一静。
她走得不快，每走几步就有佣人从旁边经过，欠身喊一句“大小姐”。她懒得应声，只是微微点一下头，目光落在前方的石板路上。
她走到廊道尽头，拐了个弯，脚步忽然放慢了。
主宅东边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榕树，树冠大得遮住了半面天空，树荫底下摆着一只小炭炉，炉上架着一只深色的陶罐。旁边站着张明宗，他正微微弯腰，看着佣人往罐子里添水。
张姿宁的脚步在拐角处停了下来。她站在廊道的阴影里，没有出声，就这么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他。
张明宗似乎刚起床没多久，额前垂下来几缕碎发，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松快不少。他站在那儿，偏着头跟蹲在炉边的佣人说话，只看见他说了几句之后，那佣人笑着点头，往罐子里加了一小块冰糖。
张明宗察觉到有人走近，直起身偏过头来，目光与她撞上。随即他弯起眼睛，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冲她扬了扬下巴，没说话，只是指了指那口砂锅，像是在说“没办法，又得喝这东西了”。
张姿宁站在几步之外，也弯起嘴角，朝他点了个头，便收回目光，往回走。
她准备回张瑞景的私宅，走前看看张明宗，却又不想让他知道。不然他又得念叨许久了。
她穿过廊道，来到主宅前院时，一辆黑色轿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吴叔站在车旁，远远瞧见她，立刻拉开了后座车门。她弯腰钻进去，靠着座椅闭上眼，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见她没有开口的意思，便安静地发动了车子。
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回到城郊那栋二层小楼。张姿宁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了。她踩着石板路走到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玄关的灯亮着，昏黄的光晕从走廊尽头漫过来。她弯腰换鞋的时候，余光瞥见廊柱那边有个人影。程木靠在廊柱上，双手插兜，姿态看起来松散随性，可目光落定在她身上时，那双眼睛里的情绪根本不是随性两个字那么简单。
张姿宁直起身，还没走出两步，他已经走过来了。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他的手臂已经揽上她的腰，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把她整个人往怀里一带，低头吻了下来。这个吻里带着压抑一整天的情绪，说不上是焦灼还是想念，又或者二者都有。他的嘴唇在她唇间辗转，舌尖探进来的时候快速扫过她的上颚，带着极强的侵略性。
张姿宁被他抵在玄关的墙壁上，他的膝盖微微顶开她的双腿，把她整个人更深地压进墙角。她抬手抵在他的胸前，眼睛却没有闭上。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他的眉骨高，鼻梁挺直，眼尾微微上扬，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她忽然想起很多东西。想起程叁死的那一年，想起赵家那个人。
他松开她的唇，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他垂下眼看着她，声音低哑：“你今天一天没给我发消息。”
话音刚落，程木又一次低下头吻住她，带着几分惩罚意味。她的思绪正在那些杂乱的线头里穿行，以至于这个吻迟了半拍才反应过来。他的嘴唇带着一点夜风的凉意，但很快就烫起来了，舌尖熟练地撬开她的齿关，缠着她的舌往深处探，像是要把她这一天没联系他的账全讨回来似的。
张姿宁被他吻得呼吸发乱，胸口起伏着，鼻息里全是他身上那股雪松混柑橘的清冽气息，这个味道就像烙在她嗅觉深处了，一闻就腿软。她抬手攥住他胸口那件薄T恤，把自己从他唇间挣开半寸，喘息着偏过头去。
“怎么心不在焉的。”程木没有松开她。他的嘴唇贴着耳廓，呼吸滚烫地喷在她耳后那片皮肤上，“你在想什么？”
张姿宁沉默着，攥着他衣料的手指没有松开，也没有回话。
程木把她的脸扳回来，目光落在她眼睛里，那双漆黑的瞳孔里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你今天到底在想什么？”
张姿宁抬起眼，看着他。昏黄的壁灯把他那张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此刻在她眼里忽然变得陌生起来。
“程木。”她叫他的名字。
他应了一声。
张姿宁盯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见不到底的水。
“我应该叫你什么？”她一字一句地问，“程木……还是林桢？”
玄关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你查到了。”他的语气平静，似乎早把这事在心底反反复复过了许多遍。
张姿宁的心猛地沉下去。
她宁愿他否认。她宁愿他说“你在说什么”，宁愿他编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话让她去拆穿。可他直接承认了。像是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早就准备好迎接这一刻的到来，只是他没想到会来得这么早。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天上午。”张姿宁说，“颂帕查到林家丢过一个孩子，在勐贡以北的矿区边缘，丢的是男孩叫林桢。那一年，正好是程叁在密支纳那条线上最活跃的一年。我本来没往你身上想，直到今早我见到了赵玄同的侄子。”她的目光落在他眉眼上，“像，太像了。”
过去那些年，她从未把他和林赵两家联系起来。小时候她对他印象并不多，甚至很少正眼瞧过他，就算觉得他不像张家人，大不了就是张瑞景捡来的孩子。再加上林家对外对内的封口令，自然不会把他和理甸翡翠圈第一的林家联想在一起。
她知道张瑞恩、林至简和赵玄同是生意场上的伙伴，三大家族之间的所有决策，都在他们三个之间进行，此外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