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地脉
自那日被莫名奇妙传送回商队之后，四人小队始终摸不着头脑，便就地宣告解散，打算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孟无双觉着事情蹊跷，沉思片刻后回程丹霞，说是此物恐会威胁剑宗，必须及时告知师傅。
章应二人北境没去成，也没照雇主说的帮上宣景煜耷拉着张苦瓜脸，随地找了个传送阵就急匆匆跑回去交差了，看样子少不了挨一顿骂。
宣景煜倒是根本没想着回明莲，不把小白安全带回家，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与其他三人分别后，他抄近路连夜赶到柳涧镇，趁着家家户户睡觉的时候一溜烟儿钻到后山里。
得亏他精，要是真给那帮热情的乡亲们逮到了，估计又得被灌上好几坛子酒，醉醒之后再去找小白，怕是这孩子坟头草都有半人高了。
李秋月任职镇长之后，为了彻底根绝大地神势力，她号召村民合力筑起高墙，将平庆堂乃至一整片后山与镇子隔绝起来，显著降低此类事件发生的风险。毕竟后山还处于未开发状态，若是再有人整出什么幺蛾子，这百废待兴的柳涧镇根本就吃不消。
身处深山老林，又是月黑风高的，他按捺住心头疯长的胆怯，草草打了束光照明后就直奔后山那条河而去，半路甚至惊扰了几户人家的看门狗，追在他后边龇着獠牙狂吠，唾沫星子都溅了几滴到裤脚上，散发着一股馊饭的气味。直到他飞身跃至高墙之上，那几条狗子在墙角狂叫几声，确认找不到陌生人的踪迹后才摇着尾巴离开。
担心在镇子里飞行会被仙衡司值夜专员察觉，宣景煜一路上跑得心脏狂跳，费了好大劲才成功抵达河边，蹲在地上大口喘气气恢复体力。
此时明月高悬，细腻的月光洒在河面上，仿佛铺了一层柔软的银纱。但他并未被美景吸引，而是面色苍白地紧盯着河面上的倒影。
他是一个人来的，为何映照出两个人的影子？
宣景煜口口声声说不信鬼神，鬓角滑落的冷汗却出卖了他。他不敢向后看，生怕出现超出自己认知的事物，于是装作没看见的模样，一只脚迈进河水，深吸一口气就整个人向下扎，不曾想被人拦腰抱住，两个人一同向后跌去。
“咳呃！”
听见熟悉的声音，宣景煜扭头看去，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师、师兄？”他从未告诉叶漓师妹失踪一事，瞬间不知所措起来：“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不是让南宫他不要……”
可他还未说完，就被叶漓摇头打断：“不是南宫先生的问题，是我执意要他告诉我的。师妹失踪一事，我有责任。况且你只身前往北境，我也放心不下。”
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叶漓从地上爬起，把自己身上清理干净后又给师弟拍去身上的尘土，笑着补充：“再者，我觉得阿煜一定会回到柳涧镇，所以就在这守株待兔了。”
相处多年，宣景煜深知叶漓的脾气。这人一旦下定决心做某件事情，就会死死咬住不放，一旦此事涉及家人，更是翻倍执着。
“好，那我们一起。”于是宣景煜不再劝阻，掏出离光玉，等待叶漓施法将水路剥开。
只见几道符咒从叶漓袖中飞出，化为水刃劈开河水，为两人开辟一条通往河底的道路。还没等叶漓反应过来，师弟就搂住他的腰一跃而下，眨眼间就抵达了河底。靠着离光玉枪头的亮光寻觅阵法。
当时师妹的描述太过模糊，再加上过去了这么长时间，荒废的阵法早已被河底的泥沙所掩盖，搜寻起来可谓难度不小。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在水路法术结束前的最后一刻，他们终于找到了目标。
果真如师妹所言，尸体数量与柳涧镇失踪女孩数量对不上号。至于传送阵的样式，确确实实带有北境的特色。
叶漓不止修符术，对阵法也算是有些了解。一般而言，传送阵并不会因长时间无人使用而残缺。出乎意料的是，眼前阵法少了最外围一圈的结界。他心生疑惑，蹲下身抚摸残缺的部分，居然与他的灵力产生了共鸣，散发出淡蓝色的光晕。
“阿宁去过传送阵的尽头。”他敲定心中的推测，抬头告知宣景煜。
可如今阵法残缺，他们无法到达原定的终点。即使经过修补，也无法达到一开始的效果。但值得庆幸的是，其中关于传送地点的指向标还是完好的，上边的雪山印记并未受到影响，他们能够顺利到达北境。唯一不确定的，则是落地方位距离师妹是近是远。事发突然，叶漓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抽出别在胯间蕙兰笔，顶着巨大的压力开始修补。
与阵法原设置人异源的灵力闯入，瞬间触发了防御机制。河底顿时卷起数道漩涡，不约而同朝他们卷来。阵法附近的尸体也不知被何种术法操控，竟“死而复生”，舞动着干瘪的躯体袭击叶漓。
但他们似乎都忘了，入侵者并非只有一位。
又到了宣景煜大展身手的时候。他左持离光矛，右握光玉剑，双手发力将其同时甩出，以螺旋状盘旋于二人周身，将扑上前来的袭击尽数反制。同时，他金眸骤亮，两手作决以叶漓为中心升起一道结界，以保其周边灵压稳定，不受干扰，自己则一个人当三个人使，拳脚并施，意念操纵着两柄武器配合战斗。
水底空气所剩无几，宣景煜感觉大脑逐渐发晕，注意力也随之降低。所幸叶漓在最后一秒修补成功，伸手将宣景煜拉入结界之内，开启传送阵。
一阵天旋地转后，两人再睁眼时，眼前已是白雪皑皑。
宣景煜当即使用追踪术法，一条红线自他指尖伸出，延伸向雪山最高峰。
……
“叽叽！叽叽！”白鹦鹉不断用爪子踩少女的额头，着急地嗓音都变了调：“小白？小白！你没事吧！”
祂本待在破尘内恢复灵力，忽然一股强烈的失重感传来，将祂从美梦中带出。祂觉着奇怪，立马用灵识呼唤了好几声白宁，却并未收到半分回应，就急急忙忙地跑出来看。不曾想小白早就倒在一边昏迷不醒，身上尽是青紫，脸上也破了相，脚踝处还被一堆碎石压着，不知伤势如何。
祂当时医治凌杨消耗了太多灵力，现在只能用鸟喙将小一些的石头叼到一旁，鸟喙叼不住的要么用爪子踹，要么用身子顶，花了好长时间才将白宁的左脚解救出来。祂凑过去一瞧，脚脖子简直肿得不像话，顿时心疼不已。
或许是青龙神在天之灵保佑着祂，又或许是祂肚子叫得太大声了，总之踢踢啄啄了好半天，白宁紧闭的双眸才勉强睁开一条缝。
睁开眼的一瞬间，她感觉紧贴地面的后背好冰，而体内的脏器又传来一阵接一阵的灼烧，冰火交加之下，一口红得发黑的血从喉咙爬上来，不仅从嘴里喷出，连鼻孔处也落下两行，血滴触及地面的刹那即凝结成冰，宛若玛瑙熠熠夺目。
家人间的爱是相互的。白宁并没有先关心自己的伤势，而是一把抓过老白，放在手心里仔细检查。刚刚清理碎石太过卖力，岩石尖锐的边缘割伤了皮肤，光滑的鸟喙也被磨损，洁白的羽毛上沾了血，将根根分明的飞羽粘连在一起，不知是人的还是鸟的。
“咳咳！咳咳咳！”她又咳出一口血，手上却不忘用灵力变出水柱替白鹦鹉清洗羽毛，而后又用取暖珠将其烘干，在伤口处上好膏药后又释放灵力为其治疗。这一套连招下来，除了灵力短时间难以补充，老白其他地方都恢复如初，精神头也跟着好了不少。
与之相对的，白宁更加虚弱了。但她没有在此处多作停留，而是确认自己能够正常行走后即刻启程，在昏暗的空间里寻找凌千。
和当时与凌杨在偃师谷地底所见景象不同，这儿没有狭窄的通道、分叉的路口、复杂的机关，仅有一条弯曲的小道通往前方，也听不见风雪呼啸的声音。此处完全没有开发或者探索过的迹象，若是她推测的不错，目前所处方位恐怕比之前还要深，深到无法想象的地步。
两侧是弯曲的巨型植物脉络，在黑暗中散发着淡淡的荧光，稍稍缓解了未知带来的恐惧。她将手搭在上边，一瘸一拐地向前挪动。塞在里衣的取暖珠早已过了时效，寒意顺着脊骨迅速往上，在睫毛处凝霜。
老白挨不住极寒，没过多久又就嗖”一下钻回结晶里。现在，又剩下白宁一个人了。
柳涧镇、含英峰、离枫渡，甚至到现在的北境，无一不是自己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自心底油然而生，却不是因为先前的种种经历，而是来源于不切实际的幻想。
但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不是真的凭空产生，可又确确实实感到脚下的路早已走过千遍万遍，无比熟悉，仅靠直觉就能找到正确的路径。
与此同时，手下的荧光脉络发出细微的震动。她心生疑惑，俯下身查看，耳朵比眼睛先一步捕捉信息，认真聆听着大地的低语。
那一声声遥远的呼唤，将她思绪扯得越来越远。
它像风又像雪，像云又像雨。
是初春破茧的彩蝶、南归的飞燕，是浓夏饮露的树蝉、戏莲的游鱼，是金秋啄谷的麻雀、衔芦的大雁，是寒冬踏冰的雪狐、深眠的黑熊。
无形的流年，就这样被有形的大地固定下来，深深藏于地底。
小到第一颗麦穗落地，大到第一枚齿轮转动，先是新生儿尖锐的啼哭，再是族群肆意的欢笑，北境生灵的从无到有，从衰到盛，无不一一记录在内。
白宁此时才真正发觉，她所抚摸的正是地脉，是由玄武神躯干所化成的、维护北境和平的地脉。
可下一秒，喜悦的音调立即转变为痛苦的悲鸣。
春夏秋均被无止境的冬所掩盖，仅剩下北风的咆哮。笑声渐弱，取而代之的是嘶吼、嚎叫、怒斥、哀求。
脉络光滑的表面也随之变得粗砺，带着许多不自然的凸起和凹陷，尖刺向上突出，险些割伤少女的手。
白宁惊讶地向下看去，马上就发现了异样之处。
凹凸不平的外表看似不规则，其排布却暗藏规律，每处凸起都是按照二二一一的顺序并列排布。或许是联系到到先前的凌氏家徽，她突发奇想，歪头换了个角度观察这些凸起，竟在看清的那一瞬间，被惊吓得跌坐在地、面色煞白。
与前边的美好十分割裂，一张又一张人脸赫然浮现在她眼前。那二二一一的排序，从上至下分别是眉毛、眼睛、鼻子、嘴。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数张人脸附着在地脉之上，密密麻麻，向深处无尽蔓延。而越往下走，地脉发出的荧光越发暗淡，枯败腐烂的气味也越来越强烈，充斥着白宁的口鼻。她不敢再将手搭在上边，一手拄着剑当拐杖，一手捏着口鼻，屏气往前走。
鬼使神差的，她边走着，边不自觉端详起这些陌生的容貌。还没走几步路就见到一张意料之外的脸，长相极似李秋月，不知是李春桃还是李夏荷。
说是意料之外，实则是意料之内，不过是白宁不愿承认罢了。
不愿承认寻觅之人早已死亡的事实，不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