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坦白
此后几天,庄园里一切如常。
Vianca照旧处理信件。
汤姆在书房看书,按时下楼吃饭,有时坐在她对面,替她将几份不急的文件分开。
他们说天气,说课程,说欧洲仍未结束的战事。一封来自盖勒特的信被送进来。
Vianca看完,揉了揉眉心。
汤姆抬眼。
“又出了什么事?”
“他的人扣下了一位不该扣的人。”
“您要去?”
“先让文达给我答复。”
汤姆看着她将信放到一旁。
“如果他们不肯呢?”
“那再谈。”
“您总会去。”
Vianca听出一点不寻常,抬头看他。汤姆已经低头翻书。
几分钟后,他合上书页。
“您没有什么要问我的?”
她的手停住。
“你有事想告诉我?”
“您看见那枚戒指了。”
“看见了。”
“也看见报纸了。”
“是。”
汤姆望着她。
“所以?”
Vianca放下笔。
“所以,我在等你开口。”
他没有立即说话,她把桌上的信收到一旁,将面前的位置空出来。那动作使他更清楚地意识到,她早有怀疑。可她竟然能如此安静地等待。
“莫芬没有杀他们。”
汤姆开口时,声音非常平稳。Vianca看着他。
“是我。”
窗外有风吹动树叶。她没有出声。于是,他继续说。
他去了冈特家的旧屋。见到了莫芬。从那个男人充满恶意的话里,听见父亲如何抛弃母亲,又如何回到原来的宅邸继续生活。
他说到这里,语气才出现一点变化。并不是悲伤。更像是厌恶那个人竟然仍活在世界上,与他拥有同一个名字。
随后,他说起那座宅邸。那三个人。以及莫芬为何会承认自己并未做过的事。
他没有夸大,也没有故作轻松。他在看她。每说完一件,就留出足够长的空隙,等待她的反应。
Vianca始终没有打断。
“还有学校。”他说。
她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汤姆看见了。
“密室是我打开的。”
这一次,屋里安静得更久。
“海格呢?”她问。
“不是他。”
“那个女孩?”
“死在密室里的生物手下。”
他说得很准确,准确到回避责任的意味几乎无从遮掩。
Vianca没有接受那种说法,也没有当场同他争论措辞。她只是问:
“是你把它放出去的?”
汤姆抬眼。
“是。”
话终于说完整了。Vianca靠回椅背。她并不意外。
那些不相称的证据,莫芬过于顺从的认罪,还有他带回来的戒指,此刻都有了答案。
不意外,并不等于那些事情没有重量。
她想起梅洛普。
想起一个曾经连杯子碎了都不敢抬头的女孩。
后来,她的目光又落回汤姆脸上。
他已经十六岁。那些决定并不是别人替他做的。她很久没有说话。
汤姆等着。
终于,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窗外修剪树枝的人已经走远,落在窗台上的半片枯叶却还在风里轻颤。她盯着那片叶子,说出了此后会后悔很久的一句话。
“我知道了。”
他仍看着她。Vianca望向他的手,又看了看那枚戒指。
“以后注意安全。”
椅子轻微响了一声。汤姆没有起身。只是原本放在扶手上的手,忽然握紧了。
“只有这个?”
Vianca看向他。
“你还想说什么?”
“不是我还想说什么。”
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随即停住。过了片刻,他重新开口,声音恢复平稳。
“我告诉您,学校死了一个人。海格替我受了罚。莫芬被送进阿兹卡班。我父亲一家——”
“我听见了,汤姆。”
“可您只让我注意安全。”
Vianca没有回答。他看着她,嘴角牵起一点极淡的弧度。不是笑。
“您对所有人都这样?”
“哪样?”
“只要他们还站在您面前,就什么都可以。”
她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我没有说什么都可以。”
“您也没有说不可以。”
汤姆站起来。Vianca坐着,需要仰起脸才能看清他的神情。他已经比她高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竟然没有一个明确的印象。
“你希望我责骂你?”她问。
汤姆的脸一下冷了。
“我不需要您的训诫。”
“那你希望我怎么回应?”
他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使他比刚才更恼怒。他当然准备过。
她也许会震惊,也许会问为什么,也许会第一次用严厉的口气叫他的全名。
他能够应付这些。
他知道怎样解释,怎样让她看见父亲的冷酷、莫芬的卑劣,怎样提醒她,当年是那个家庭伤害了梅洛普。
必要时,他甚至可以承认自己有一瞬失控。可她没有给他任何一个需要辩解的位置。
她只说,知道了。
仿佛他报告的仍是一场考试,一次旅行,或者又掌握了一个咒语。
“您今天如果听说,我死在那栋房子里,”他说,“也会这样点一下头吗?”
Vianca的手停在椅臂上。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是你。”
“我还活着的时候,就不值得您多问一句?”
话出口之后,他自己也静了一下。这不是他原本打算说的。他不喜欢这句话。
太像请求。更像将一处不该暴露的弱点,亲手交到她面前。他转开脸。
“算了。”
“汤姆。”
“您不是还有信要处理?”
她站起来。汤姆没有看她。
“看着我。”
声音仍然不高。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回头。Vianca望着他。
距离很近,却没有像从前那样伸手替他整理衣领。那种动作在此刻显得不够。
“我以为,不把自己的选择强加给你,是在给你余地。”她说。
汤姆神情未动。
“所以?”
“也许有些时候,那只是我省去了本该做的事。”
他看了她一会儿。
“您现在才发现?”
语气很轻。却比发怒更尖锐。Vianca没有躲开。
“是。”
这个回答使他停住。她又说:
“我让你叫我母亲,却常常只记得,你会长大,会有自己的想法。忘了你还在等我回应。”
汤姆的下颌绷紧。
“我没有等。”
“好。”
她没有同他争。这反而使他更难受。
“您又是这样。”
“哪样?”
“我说什么,您都可以接受。”
Vianca安静了一会儿。
“我可以听你说完,不代表我接受你做的每一件事。”
“但您不会怪我。”
她没有立刻否认。汤姆盯住她。那双眼睛里终于出现一点几乎刻薄的了然。
“因为您根本不在乎那些人。”
Vianca没有替自己辩白。
“他们对我而言,确实没有你重要。”
“那我有多重要?”
屋里静下来。他似乎也知道,这句话已经无法再装成对原则的讨论。但他没有收回。
Vianca望着他。许多年里,她曾在不同的人身上看过类似的要求。盖勒特要她承认他的判断。
旧友要她站在某一边。
垂死的人要她答应记得自己。
汤姆要的,却不能用一封保证书、一枚戒指,或者一句“你可以回来”回答。
那些东西,他已经有了。而他仍觉得不够。
“重要到,”她慢慢说,“我现在后悔,只对你说了注意安全。”
汤姆的目光动了一下。
“您后悔的只是说法?”
“我后悔让你觉得,必须把事情做到这一步,我才会认真看你。”
他的脸色变了。
“您以为我是为了您?”
“不是。”
她回答得很快。
“那些人不是为了让我看见才死的。你作那些决定,有你自己的理由。”
汤姆紧绷的肩膀没有放松。
“但是今天,”她继续说,“你坐在这里,把这些事告诉我,不只是为了交代经过。”
他没有出声。Vianca看着他。
“你想知道,我是不是还会把你留下。”
“我不需要谁收留。”
“我知道。”
“这座庄园也不是——”
他停住。她等着。汤姆的目光移到桌角。
那只旧信匣放在那里。他认得。从他第一年写信起,她就一直用着。
他忽然很讨厌屋里这些熟悉的东西。它们使他不能像对别人那样,在一句话失去优势之后,便轻易换一种身份、换一种说法,转身离开。
“盖勒特告诉您他做了什么,”汤姆问,“您也这样听?”
Vianca看着他。
“有时。”
“然后替他收拾残局。”
“有些事,我会处理。”
“因为您养大了他。”
“因为有些人不该替他付出代价。”
汤姆微微抬起下巴。
“您总有解释。”
Vianca没有立即接话。随后,她说:
“你不必拿他来问我,你在这里的位置。”
汤姆的眼神倏地沉下去。
“我没有。”
这回,她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