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第 67 章 见月
王档朝王成玄举起手中酒杯，遥遥一敬。他也不管侄子那阴沉得都能滴下水的脸色，自顾自笑得一脸暧昧，只差把幸灾乐祸几个字写在脸上。
王档这人生得肥硕敦实，举手投足也是温吞迟缓，乍一眼望去，只道是寻常稳重的世家子弟。可了解内情的人却都知道，此人城府深沉，最是阴险狡诈。王家好些见不得人的事，过的都是他的手。更不要说那些暗处的产业了，如今新都半数歌舞坊都捏在王档手上。
但不管王档在外头如何花天酒地、心狠手辣，却家止一妻。即便那位来自清河张家的正室多年并无所出，王档依旧不曾纳媵。外头俱传张氏悍吝，但这事当真细想却也禁不起推敲，毕竟一个在官私两道都能周旋之人，如何会惧内呢？可惜其中内情旁人却不得而知，只好以讹传讹，栽到妇人善嫉上头去解释罢了。
王档向来对自家这个玉稚韶秀的三侄儿颇为喜爱，因为自己没有子嗣，平日言行就不免带上些慈爱之心。但凡王成玄在外头闯了祸，或是做了什么荒唐失检之事，早在裴亦菲出面之前，好些就已经被王档解决了。
叔侄两个说不上兴趣相投，却也是有些风流惜风流。王档今日也不是故意看侄儿的好戏，只是觉得难得见到自家这个纵横花场难遇敌手的玉郎，在女人身上吃了憋，不禁有些好笑。
两个人正打着眉眼官司，却不曾留意边上一个身形清癯的年轻男子正借着饮酒观察他们。当看到王成玄面上不加掩饰的怒色，男子不禁微微有些诧异。
今日本就是家宴，此时座上大都是王氏子弟，另有诸多王家姻亲、同僚门生，以及随少帝微行而来的宫人宿卫和桓氏子弟。
桓太后虽然放儿子出宫宴乐，但心里头依旧不放心。便让自己的亲弟弟，临湘侯桓准跟着少帝一同到王家赴宴。名为陪伴，实则是看着刘基。以免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而这身形清瘦的男子便是桓准。
临湘侯桓准比桓太后小了十几岁，名义上是刘基的舅舅，平日倒更像是少帝的衿契。两人一块读书习武、游玩行乐，关系胜似兄弟。刚才桓准注意到刘基的神色，就知道这个皇帝侄儿大概是看上了跳胡舞的舞姬。不过也难怪少帝心动，这女郎妙绝当世，便是他都难免心神荡漾，更不要说平日没见过几个女子的刘基了。
哪怕胡舞已经结束了好一会，场中依然有人啧啧回味，任是后来的歌舞伎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再让众人的目光聚在舞台之中。
一位身着锦缎宽袍的老者指尖缓缓抚着长须，眼中满是由衷的赞叹：“适才这舞，可堪比前朝荣妃掌中之舞啊！实在妙哉！”
旁侧的年轻郎君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在舞姬消失那处的纱影之上。他口中带着几分好奇：“尊丈见多识广，此舞果真能和北朝至尊之舞相提并论吗？却不知那舞姬是谁，竟不以真容示人，实为憾事……”
“子正此言差矣，正是因为半遮半掩，才显得神秘莫测，让人心痒难耐啊！哈哈哈哈……”另一位年岁相仿的世家子嘴角勾起一抹轻佻的笑，他手肘撑在案上，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觊觎。
裴修信目光中带着一丝不赞同，但他并没有和陈宥烬做口舌之争，只默默将头转开去不再言语。陈宥烬见他这番作态，心中顿生不满。
但裴氏向来势大，而他只是区区陈家庶子，今日也只是沾了王成彦妻弟的名头才得以来这家宴。难得和少帝同处一室，倒是不好发作。陈宥烬只得暗暗啐了一口，心中给裴修信记上一笔。
眼见场中酒乐半酣，裴亦菲悄悄拉了拉身侧的韩氏，轻声问道：“宝珠可准备好了，如今人在何处？”
韩氏是王桢的妻子，也就是王成朔和王静娆的生母。她虽已徐娘半老，却依旧可见年轻时的清丽。此时韩氏唯唯诺诺，一味摇头表示不知。自己的女儿向来是个主意大的，劝了好几回宝珠都不同意为少帝奉奏，甚至今日开宴之前还在房中发了一顿脾气。这让她如何劝得？
见韩氏这副样子，裴亦菲还有什么不明白。也不知道老二家一个软脚虾、一个闷葫芦，怎么会生出天不怕地不怕的王成朔和执拗难劝的王静娆？
但是今时不比往日，眼见孟家执意推拒王氏联姻，家中便有心让王宝珠入主承德宫。自明后崩逝、桓氏掌权之后，王家在朝中日益势微。如今想要重沐帝眷再兴家声，最好的办法就是让王家再出一个皇后。
难得今日少帝下降，大好时机岂可错过？所以早在得到刘基赴宴的消息之时，家里就安排王宝珠在席间上奉清奏。但千算万算，却没料到王宝珠胆大妄为至此，即便是太夫人亲自嘱咐的事情，这小娘子竟然还敢临场不见了踪影。
幸好刚才御岚院的舞姬演得还算出彩，座上宾客看得尽兴，这气氛算是托住了。裴亦菲刚想让韩氏快些离席，去把王宝珠找来，却见韩氏低着头，完全不搭腔。她顿时气急，果真是个扶不上台面的东西！
于是裴亦菲只得笑着站起身推脱更衣，实则亲自找人去了。
刚出正厅，一个丫鬟鬼鬼祟祟跑了过来，迎面差点撞上裴亦菲主仆二人。一旁的素绱拉住来人，低声呵斥：“大胆，往哪里撞呢！不要命了？”
小丫鬟抬头，竟是王宝珠的贴身侍女凉鹤。
此时她面色惊惶，看到眼前之人是裴亦菲的时候，眼中露出了庆幸之色。凉鹤压着声音急道：“主母快些去拦住我家娘子罢，她在花园那头和一个舞姬吵了起来……”
她顿了顿，到底不敢隐瞒：“娘子把那人推水里了，也不许人救……舞姬似乎不会泅水……眼看着快不行了……”
裴亦菲闻言大惊，这，这也太狂悖了！
前头少帝还坐着，不要说王家的主君及族中耆老，一屋子尽是世家贵胄，王宝珠她怎么敢在这个时候动手伤人！
堂堂一个贵女却和伎子过不去，这成何体统？天子脚下，肆意害人性命就更是骇人听闻了。那舞姬今日真要出了事，王宝珠也别说当皇后，只怕自此之后王家所有娘子都要没了前程。
“胡闹！她身边的人都是死的吗？怎么不拦着，被人知道了如何是好？”裴亦菲也顾不上矜持稳重，拎起裙角几乎一路小跑，再无平日当家主母的仪态。
“太太明察，奴婢哪里拦得住女郎……不过那地方没有旁人，想来不会有人知……”凉鹤话没说完，突然花园那头传来一声尖利的女声，瞬间划破了寂静的夜色，也顺带惊动了热闹的前厅，“快来人啊，救命啊！”
裴亦菲脚步一顿，和素绱面面相视，坏了！
听得前厅隐隐传来噪杂之声，似乎有人出来观望。“快走！”裴亦菲怒喝，她一定要在那些人过去之前赶到湖边，收拾了残局才好。
而花园那边的女子，似乎不死心定要将众人引过去一般，一声高过一声地叫唤：“救命啊，绯娘出事了，快来人啊！”
裴亦菲一行刚刚行到后院假山处，这时从小路上跌跌撞撞跑出一个华服女郎。“伯母！”王宝珠带着哭腔，扑到裴亦菲怀中。
她浑身颤抖似乎被吓得不轻，语无伦次地说着：“死了……怎么办，伯母，我杀人了……我不想的，都怪那个贱婢……”
裴亦菲听她说得越发不像话了，疾言厉色地打断王宝珠的呓语：“闭嘴！你现在马上跟我回宴上去。记住，你一晚上都在前厅，从来没有到过花园！”
王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