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601次列车1
第52章
头很晕,还没睁开眼睛,白小路就感觉周围很嘈杂,空气有些污浊,一阵凉风吹过来,把那股难闻的气味散开些许,但很快又归拢回来,糊在鼻端。
一声尖锐哨音响起,有人在大声喊:“快上车快上车,车马上开了!”
还有人在嚷嚷:“让让,让让,我还没下车呢,我送站的啊,哎我草!”
哐当一声,车门被合上,车身晃悠悠地缓慢移动起来。
“列车员,我还没下车呢!”
“还有我,我也是送站的啊!”
周围乱成一团,有人在推挤白小路的肩膀,他揉着太阳穴睁开眼,看见列车员提着一大串钥匙一边在狭窄的过道往出挤,一边喊:“这是春运,上一站有人买了车票都没能上来,你们还送站!下一站再下吧。”
之前骂人的声音抱怨:“下一站两个半小时,我他么怎么回来!”
列车员挤到厕所门口,“火车走都走了,不到站又没法停,下回咱在春运就别送站上车了。”
火车都有时间的,不可能特意等谁,大家伙都明白,那人骂几句,发几句牢骚,又被他送的亲戚劝解几句,也就算了。
白小路收回目光,感觉到挤在他座椅靠背上的老头,把他手里的包压在自己肩膀上,身体也紧挨着他胳膊,把他挤得身体往里侧歪斜。
那包里也不知道放着啥,又沉又硬又凉,把他肩膀硌得生疼,他抬头看过去,正要开口,一只手从他背后伸过来,将那包推开。
老头脸色一变,就要开骂,那只手的主人说:“包放地上,你坐我的位置。”
熟悉的声音就在耳边,白小路怔一下,转头去看,就见林询从座位上站起来,和老头交换位置。
老头不住道谢,坐下后,将那沉甸甸的包放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白小路仰头看身侧的林询,想说什么,对方冲他摇摇头,目光看向车厢连接处。
白小路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边又有人起争执。
因为车厢里人太多,连厕所里都站着人,有人着急上厕所,正在和里面的人互相叫骂,列车员这会儿已经挤到车厢里,正让买站台票的几个人补票,那几个人抱怨连连,列车员抹着大檐帽下鬓角的汗,一边跟他们纠缠,一边时不时回头劝厕所那边的互相体谅。
车厢更往里,有两人在嚷嚷什么,乱糟糟的,白小路隐约听见“我怎么在这里……这是真人秀吗”这类的话,他稍稍站起身回头看,看到一个带黑框眼镜的小胖子正举着手机竭力安抚他们。
那是陈框框,他也注意到这边的两人,冲他们苦笑一下。
给新人科普这种事,陈框框是专业的,白小路没怎么担心。
果然,没多大一会,那边就消停下来。
这边补票的也补完了,列车员挤去厕所门口,好歹把里面的人叫出来,让着急的乘客进去上厕所。
尖锐的叫骂和抱怨终于停歇下来,但车厢里还是不安静,车轮压在铁轨的哐哐声音里,人们说话的声音嗡嗡的,像是一片烦扰的烟雾,弥漫在车厢半空中。
白小路对面,一个中年女人把鞋子脱掉放在地上,两只穿着肉色丝袜的脚正蠢蠢欲动,想搭在他旁边刚坐下老头的座椅上,老头不动声色拿包挡着,没让她伸过来。
中年女人旁边,两个三十多岁男的正喝啤酒啃袋装卤猪蹄,两人喝得满脸通红。
猪蹄味和酒味,夹杂着脚丫子的臭味,和厕所那边不时飘过来的味道,还有不知道哪里来的泡面味,交融在一起,让人每呼吸一次都觉得是在受刑。
坐在老头最里侧的是个看着挺文静的小姑娘,她正微微侧着身子看着窗外,手挡在口鼻前,眉头紧皱。
列车员抹着脑门的汗,挤在过道里,一排排地查票,眼看着要查过来,白小路心里一紧,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时代,他兜里的钱能不能用,就怕补票补不上下站被赶下车。
站在旁边的林询在衣服口袋里摸了摸,再伸出来时,一张粉色底纹小卡片出现在的他手心里。
他垂眼看向白小路,白小路会意,在自己两侧口袋摸了摸,果然,也摸出一张卡片来。
这就是车票。
列车员正好检到这里,看见他们就笑着道:“两位专家,你们的票之前都检过,就不用检了。”
他笑得格外客气,“这次真是对不住,站里没安排好,卧铺票都卖完,委屈几位了。”
专家?
白小路没弄明白自己的身份,正犹豫怎么回应,身侧的人已经开口道:“春运人多,可以理解。”
那列车员又客气几句,顺着检票次序往更里面走。
白小路刚刚看过自己手里的车票,上面印着粗糙的黑色字迹:东达——云淮,全价5.7元,车次:601,日期:1984年2月7日星期四,下方小字:限乘指定日期车次2日内到有效。
车票下方,有检票留下的小豁口。
他把车票翻过来,看见背面贴着个小纸条,上面写着发车时间:7:12,席位:5车7号。
肩膀被轻按一下,林询低声道:“我去看看。”
说完,没等白小路反应,就往车厢连接处挤过去。
这种环境下,有洁癖的林询脸色很难看。
有人被挤到不满地想说什么,见到他那张冷脸和高高的个子,就把声音吞回去。
林询挤过去以后就被人群挡住看不见人影,白小路收回目光。
对面喝酒那两越喝越多,舌头开始打结。
一个看看窗外掠过的一溜溜破旧平房,说:“这……这是到哪了?”
另一个睁着迷迷瞪瞪带着眼屎的眼睛,回答:“刚出天化吧,这破地方穷得很,周围山太多,交通不便,这两年才修公路通火车。”
“怪不得刚才经过好几段隧道。”
“这才哪到哪,等出了天化地界,那隧道才叫多呢。”
白小路旁边的老头接上话茬,“我们天化县是穷,但能人也出过几个,东达的市长就是我们天化人。”
一直捂着口鼻的女孩听到后,更正道,“不是市长,是党委书记。”
老头说:“党委书记比市长官位大不?”
喝酒的两人一个说大,一个说不大,几个人争辩起来。
一个站在旁边抱着个缝补过的行李包的女孩突然弯腰往白小路脚底下看了看,他还以为对方在找什么东西,腿往旁边避了一下,却见那女孩竟然就身体一矮,钻进他座位底下,动作快速,无声无息,把他看得目瞪口呆。
倒是旁边老头低头看一眼,一点不见奇怪,只是拍拍座椅垂下的垫布,问道:“姑娘,到哪站啊?”
那女孩在底下低低回答,“下站下。”
老头笑了,笑容有点怪,对面那两酒蒙子也露出心照不宣的笑,但并没说什么。
开车十几分钟以后,车厢里消停不少,刚才还满满当当的人,这会儿都各自找到合适的空,站的站,坐的坐,蹲得蹲,虽然还是人多,但过道起码能来回过人了。
林询从车厢连接处回来,跟白小路使了个眼色,白小路就站起来。
他们两往车厢后面走。
陈框框见他们过来,跟两个新人低声说了什么,几人纷纷从座位上起来,走到另一边车厢连接处。
走过去时,白小路才发现,周文宇和李莹竟然也在,两人脸色都不大好看,看见他们往后走,便也不动声色地起身,跟上来。
车轮压着铁轨哐哐响,应该是有人在车门处刚抽完烟,味道呛人。
几人围在一起,低声说话。
林询说:“那边车厢连接处有乘务员室,门上挂着列车时刻表,这趟车从东达始发,终点是云淮,计划全程22小时12分钟,710公里,今早7:12出发,明天早晨5:24分到达终点站。”
白小路算了算,疑惑道:“怎么会这么慢,时速还不到三十公里?”即使是八十年代的绿皮火车也过于慢了。
林询摇头:“不是时速慢,这趟车是春节加开的临客,所有大小站都停车,而且因为不是固定车次,经常半路停车等其他常规车次先过去再走。”
陈框框掏出自己的车票,说:“那咱们就是从始发站上车,终点站下车了。
他挠挠头,“刚才乘务员叫我们专家,还挺客气的,不知道咱们是什么身份。”
周文宇说:“我小时候家里人带我坐过这种火车,那会儿如果是公家单位职工出差的话,单位会给开介绍信订卧铺票,有一定社会地位的话,车上乘务员也会特殊照顾。”
她看着大家,说:“我们应该是一个单位的同事,出来一起出差做什么的,因为车上乘客太满,没订上卧铺,所以是硬座票。”
陈框框一拍手,说:“我问过其他乘客,还有十多天就过年了,咱们应该是出来参加年底述职会议之类的吧。”
周文宇点头,“很有可能。”
李莹一直皱着眉,“有两个问题,咱们任务者一共就这么几个人吗?其他车厢会不会还有其他任务者?”
在场的,算上两个新人一共是7个人,比以前的每次任务人数都少。
林询说:“应该不会,乘务员室里有这列火车的配置图,这趟车有12个车厢,如果任务者分散在这么多车厢,如果有新人,我们会很难全部汇合,任务世界这样安排的可能性很低。”
周文宇点头,“我也这么认为。”
林询看向车厢的方向,“也许这次任务只有七个人,也可能,还有人没打算暴露身份。”
白小路听后,讶异道:“不打算暴露身份?新人胆子这么大吗?”老任务者他们都认识,不可能不暴露出来。
他这么一说,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他们中的两个新人身上。
这两新人都是二十出头的样子,一男一女,男的一脸惊惶,目光躲闪到处看,反倒那女孩挺镇定,刚才一直在认真听老任务者说话。
见他们看过来,女孩就低声自我介绍道:“我叫王心莲,心潮澎湃的心,怡口莲的莲,在读研。”
男的磕磕巴巴:“我叫张海振,是房屋中介。”
王心莲说:“不好意思,我初来乍到还有些不明白,能耽误一点时间问几个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