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插播新闻:老板病了
已是深秋,长安城的风里浸了几分初冬凉意,枯荷淋过冷雨,一片萧瑟之气。
水榭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厚重的波斯毛毯铺在地上,红泥小火炉中,炭火烧得正旺。葡萄酒的醇香混着炙鹿肉的油脂香气,驱散了珠帘外透来的寒气。
程析在捉鬼胎那夜也算立了功,在岐王府中已是今非昔比,但他骨子里还是个闲不住的。总觉得在房里待得发慌,便自行去后厨打打杂。
刚端起个托盘没几步,瘸腿管事就急吼吼地过来夺下,满脸堆笑:“哎哟程大人,这种粗活哪能让您干,您看您,这伤才好没几天呢!”
程析那晚是真被折腾够呛,但之后在房里躺了好些天,骨头都痒了,便道:“没事我来呗,闲着也是闲着。”
在打碎了三只瓷盘后,他又被下人们请出了膳房。
灰头土脸往外走,正撞见晁衡独自来访,见到程析,晁衡展颜一笑。
晁衡身为倭人,本就生得矮,此时背上还驮着好几个大卷轴,活像只蜗牛。
程析笑着打趣:“哟,尾巴骨怎么样了?”
晁衡微笑道:“以巴骨早就好啦!”
“这是要去做什么?”程析瞥了眼那堆卷轴。
他以为晁衡是去找李瑾,没想到对方拱了拱手,脸上飘着幸福的红晕:“在下正要去行卷,岐王大人说,要亲自看看我写的文章呢。”
岐王虽好风雅,又礼贤下士,但地位高眼界也高,青睐的多是朝廷官员或文坛名士。
晁衡这样师出无名的留学生,能被破格赏识多半是因为靠李瑾刷了脸,又在金吾卫围府那晚挺身相助,这才攒下了好感。
养伤时接触过一段时间,程析便觉晁衡性子温和仗义,因此印象不错,由衷笑道:“那可是大好事啊,祝你早日得偿所愿。”
告别晁衡,程析在王府里晃悠,终究没能抵住那股酒肉香,顺着人流往水榭去了。
水榭里热闹依旧,就如同李瑾被抓这件事从未发生过。
走进了只见众人席地围炉,丝竹管弦之声靡靡飘着。程析本想偷偷摸进去拿点水果就走,没走几步就被坐在上首的李瑾瞧见了。
“程析,来这儿,我给你留了座。”
李瑾这一声招呼,让席间不少人侧目。堂堂歧王世子居然对一个穿着下人服饰的青年这般热络,属实少见。
程析真的只是来混饭的,但都被点名了,只好硬着头皮过去。
李瑾嘴上说给他留了座,实则现指挥侍女给他寻了软垫和小案几。程析落座,见周围都是吟诗作对的文人,根本插不上嘴,只好埋头苦吃。
索性李瑾没管他,只叫人端了新的果子糕点上来。
不久,只听铮铮几声脆响,几位乐师入席。琵琶瑟瑟,落叶萧萧,一派风雅秋景。
酒过三巡,席上一名青年忽地放下酒盏。
此人二十出头,相貌风流,一身蜀锦袍可见身份不凡。只见他揉着额角对李瑾道:“世子,方才吹了风,头疼得紧。不如你我一同去内室坐坐?”
李瑾半醉半醒,靠在美人膝上懒懒点头:“好,依你。”
程析见旁人都醉得差不多了,李瑾也要离席,便起身道:“那世子先歇着,我去西院看看二公子。”
“无妨,”李瑾笑道,“不如一道去内室取取暖,圣上前日赏了我些交趾沉香,安神。你拿些回去用,长明若是也喜欢,以后随时来取。”
程析顿了顿,想到李瑾虽然看着不靠谱,拉他去做的事多半都另有深意。
于是也没多问,跟了进去。
刚进内室,那原本一脸醉态的青年神色便清明下来,转身对李瑾深深一揖:
“实不相瞒,李瑾兄。前阵子大理寺那桩冤案,是我崔家对不住你。”
李瑾端着醒酒茶似笑非笑:“崔颢兄言重了。你堂弟崔涤不过是恰好撞上了命案,向大理寺指认嫌凶,协助查案也是常理,有什么可道歉的?”
程析则一听便开始盯人,心想原来这就是崔颢啊,未来写《黄鹤楼》的那位大才子。
崔颢叹息摇头:“不,不怕李瑾兄笑话,一起缘起于那不成器的堂弟。这事他吓破了胆,不敢往外说,也只有我这个做兄长的才敢厚颜求你原谅。”
他将原委细细道来。
原来,前些日子,崔涤带着恶仆在街上时,曾与一个卖胡饼的汉子起过口角。
事情本该就此过去,偏巧平康坊闹鬼前夕,崔家的恶仆在西市采买时又撞上了丁酉,而且鬼使神差地又生了龃龉。
新仇旧恨之下,几个下人狗仗人势,当街打断了丁酉一条腿。
随后又把他扔进一处阴沟,原本想着让他自己爬回去,也就算了。
“崔涤虽没亲自动手,但他是知晓那张脸的。”崔颢叹气,“所以当他在祝姑娘床底下看见那颗头颅时,一眼就觉得是来索他命的厉鬼。”
后来又发现咒术痕迹,更害怕东窗事发,便一口咬定是李瑾动的手。
事后花重金封了西市那些闲人的口,又请来族叔——御史中丞崔隐甫,这才让御史台得以把罪名扣在李瑾头上。
这事捂到李瑾被释放,崔涤日夜难安,这才跑去向堂兄崔颢哭诉。
李瑾听完,脸上竟没什么怒色,反倒温声安慰了崔颢几句。
他斜靠在软垫上,似笑非笑道:“罢了,经此一事,崔兄你那堂弟想必不敢再跟我抢都知了。”
“不敢了,绝对不敢了。“崔颢苦笑连连。
李瑾莞尔,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又邀崔颢下次同饮。
程析拿沉香期间听了全部,后续见李瑾开始跟崔颢聊美人艺伎,便知道该听的都听完了。
他退出内室,沿游廊回了西院。
走在路上他揉了揉脸,心里感叹不已,只觉得这位世子的心理素质是真的强。
明明前几日从大理寺回来时还高烧不退,满嘴胡话。
烧得最狠那晚,程析甚至在窗外听见他咬牙切齿地喊:“不会饶过你们的!”
“不会饶过你们的!”李瑾声音嘶哑,“杀光!迟早有一天,我必把你们全都车裂!凌迟!!”
可这才过去几天,病一好,他便又丝滑回归了纨绔状态。
这份演技,当真一绝。
程析回到西院时,日头正好。李玠的卧房还没点烛,阳光隔着窗纸透进来,格外朦胧安静。
李玠坐在轮椅中,膝头盖着卷兽皮毯,身上却还是那件单薄的白衣。此时手里虚虚握着半卷书简,头歪靠在轮椅背上,竟是睡着了。
程析皱了皱眉,生怕病秧子老板又着凉,便熟门熟路去了内室取了件白狐裘大氅,放轻脚步走过去。
刚盖到一半,李玠的睫毛颤了颤,似是醒了。
他没太睁眼,只微微侧过头,随后鼻尖微动,哑声道:“你去水榭赴宴了?”
“没有呢,就混了点果子吃。”程析一边帮他把大氅掖紧,一边应着。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橘子塞进李玠手心:“你那肠胃能吃这个吗?”
李玠方才垂眸看了一眼:“我又不是瓷做的。”
程析想起他前几天在床上的样子,立刻改了主意:“不行不行,你先拿回来。”
说罢,他把橘子又夺了回来,搁在屋中碳炉上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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