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身死(7)
有人点头称是,也有人砸摸出点别的滋味来:“那姓橘的现在人呢?怎么没见着?”
“这……这可就……不好说了。谢少主那人,面儿上客客气气的,心里头……谁知道呢?”
“叫我看,八成也让谢少主给——”
“啊?”
“你想啊,这人今天能背叛晏知寒,明天就能背叛谢氏。谢少主是什么人?从小在名利场里泡大的,这点盘算还能没有?人利用完了,顺手一推,干干净净。要不怎么现在满天下找不着那姓橘的影儿?早成灰了!”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啧啧称奇,也有人露出“这才像话”的恍然神情。
“谢少主这事儿办得……够狠。”
不过,这个说法刚传出去没多久,一个更爆炸的传闻突然甚嚣尘上——
“为了引起大家的同情心,各位有所不知,晏楼主的早年经历其实被美化过了……他真正的身份,就是……他进听雪楼之前卖过沟子,我祖宗传下来的……晏知寒少时要饭的三年,其实就是卖沟子,走一回一个灵石。我祖上……日过……”
此说法之惊世骇俗,瞬间在茶坊间引起一场风暴,声势之浩大,犹胜晏知寒死讯一筹,更是将俗套的“谢少主杀人灭口”之说秒杀到了谷底去。无数女修男修茶余饭后都在热情讨论此事,一传十,十传百,几轮下来,这个消息已被广大群众咂摸得如假包换了。
原本在谢婴麟接手听雪楼后,还有几个晏知寒拥趸亲信在蹦跶闹事,“晏知寒卖钩子”的内幕一流传出来,几个蚂蚱也都先后销声匿迹,不敢再露面了,倒是给谢婴麟省了好大的力气。
晏知寒的八卦热潮还没落幕,谢婴麟已经将听雪楼攥在手里了。他派出的亲信动作利落,该收编的收编,该清除的清除,该安抚的安抚。短短一个月,听雪楼在江湖的各处据点,明面上还挂着原来的招牌,暗地里已经换成了谢氏的人。
但有一件事他迟迟没有做——公开宣称。
按照江湖规矩,吞并一方势力后,总要有个仪式。或是广发拜帖给天下同道,广而告之;或是在收归势力的总堂设宴,亲手接过那柄代表权柄的信物,才算是过了明路。可谢婴麟什么都没做。他只是让人继续做事,自己则待在赤焰烈谷附近的谢氏驻地里,什么动静也没有。
于是有真正关注此事的势力开始蠢蠢欲动,琢磨谢少主这是怎么了?是啃到了硬骨头,还是他真如传闻所言,为了杀晏知寒逼法剑认主,重伤了?听雪楼里,几个刚被收服的中层头目同样心思活络,想瞧瞧谢氏到底是要真吞了听雪楼,还是只想捞一票就走。
许多人递来拜贴,但谢婴麟一概不见,整日伏案处理听雪楼的事务。
入夜,月隐云后,风停树静。谢婴麟笔下未停,只抬眼看了看窗户。
窗外无声无息多了一道影子。
“鸦鬼。”谢婴麟开口,语气寻常。
窗外的人影硬邦邦地立着,声音更硬:“他人呢?”
谢婴麟搁下笔,灵灯映着他半张脸,眉眼间看不出什么情绪:“还没找到。”
“命灯。”
“前段时间他把听雪楼的命灯楼炸了,”谢婴麟说,“他的命灯不知去向,或许早就被他处理了。”
“追踪法器。”
“我用了循息蝉蛊,他的气机断了。”
“那就是死了。”
“谢氏还在找。”
“传闻说是你杀了他。”
谢婴麟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眸看着案上摊开的信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听雪楼各处据点的收编进度,一旁当作镇纸的,是一串珍珠项链。
片刻后,他才开口,声音温和:“如果是,如何?”
鸦鬼的语气依然冷硬,毫无起伏:“我会杀了你。”
谢婴麟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很短,很快收了回去:“留着你的力气去找他吧。”
窗户凭空打开了半扇,一枚记载着所有搜寻结果的骨简从谢婴麟手中飞出,没入窗外夜色。几乎同时,一个黑黝黝的东西从窗外飞入,落在谢婴麟案前。
窗外那道影子消失,只余下一句远远飘来的话:“贺礼。”
谢婴麟低头,看清那是一块磨剑用的玄石,至阴至柔,与他的剑道相契。他将冰凉的石头和珍珠项链放到一起。
鸦鬼是橘怀袖的人,有他出手,或许会有好消息。
一个月后,谢婴麟终于在听雪峰召开宴会,广邀群雄。他在大会上宣布,听雪楼将改旗易帜,从专业杀人的听雪楼,摇身一变,成为专业保命的雀鸟司。
这是谢婴麟与橘怀袖早就商定的结果。论杀人,没人杀得过听雪楼,论防杀人,自然也没人防得过听雪楼。那些阴私手段、刺杀套路,全在杀手们肚子里装着。更何况有谢氏加持,雀鸟司的情报网更是铺天盖地。前脚有人被挂了悬赏令,后脚雀鸟司的人就能站在他家门口:“有人要杀你。想保命吗?”
谢婴麟如此行事,自然又在江湖掀起一阵波澜,但他不在乎。
公开宣称那日,听雪峰上人头攒动。正道领袖,邪道枭雄、散修巨贾……凑热闹的、探虚实的,挤满了修葺一新的广场。
谢婴麟穿梭其间,迎来送往,八面玲珑。和这位掌门热络寒暄,跟那位宗主关切问候,来套话的一句话十八个太极绕回去,来恭维的张口诸位抬爱闭口不敢居功,对上有礼对下亲切,一切都十分妥帖,可谓宾主尽欢。
日影西斜,宾客渐散。
谢婴麟站在主殿前的石阶上,目送最后一批人下山。山风卷起他的衣袍,他负手而立,眉眼舒展,唇角仍带着一整日都没变过的弧度。
身后有脚步声靠近。
“少主,”是跟了他多年的亲信,“今日辛苦了。”
“你们也辛苦了。”谢婴麟温和地说。
亲信斟酌片刻,才道:“今日无人敢冒犯,各处一切安好。”
“知道了,下去休息吧。”
亲信应声退下,却又在走了几步后,忍不住回头看了谢婴麟的背影一眼。
一整天,护卫们都在等。等那个玄色身影从某个刁钻的地方跳出来,花样百出地搅局。而他们会按照少主的预判,围上去试着拦截,又在听完他牙尖嘴利的嘲讽后,眼睁睁看着他脱身。
从少主在少时认识那人开始,这样瞎胡闹的戏码上演过无数次,只是今天,他们没有等到。
石阶上只剩谢婴麟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