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蓝锦袍
大濋建国一百二十三年,开国的启元帝后曾共治朝政,先帝的姑母祖宛平公主曾代幼弟摄政六年,苏顺慈的外祖母大长公主亦曾为当朝使臣,出使邦国,凿通商道。而至今能登上帝位之尊的,唯昭德公主一人。
前人铺路,今人立功。
史书所写,不只有昭德的名字。
女皇登基所下的第一道圣旨,就是重修麒麟阁,以颂功臣。苏顺慈进京伊始,便是在麒麟阁面的圣。
那时女皇在她外祖母的画像前问她,她的母亲——和阳县主苏折雪去世前,说过什么话?
那日,夕阳余晖将麒麟阁的半个画壁都染上金色,古拙的笔触如同渡了一层佛光,叫人不忍挪目,又惶惶垂首。
苏顺慈跪在地上,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她叫我要吃饱饭,高高兴兴的,等师父回来给我带糖葫芦吃。”
坊间传言,和阳县主是位貌美的女子,她懂诗书,善绣工,也的确在苏顺慈有限的记忆里温婉而美丽,直至那场疫病席卷南疆。
病痛的折磨让苏折雪本就瘦削的脸凹陷下去,焦黄如土,剧烈的咳嗽让她没有一日安眠,整间屋子都是一股苦味。
那日,苏顺慈想替她寻些她喜欢的海棠回来,临行被苏折雪叫住,絮叨叨的说了许多话,她年纪小,记不住太多,只记得她等抱着山脚的野海棠回来的时候,那个美丽而病弱的女人,正被蒙上白布扔去坟场。
苏顺慈仔细地想过,或许苦难与别离,终人一生也无法割舍。
这两辈子,她没什么机会做谁的亲人。
“苏顺慈?”
程滦回头,叫出她的名字。
不靠近园林的侯府庭院很空阔,尤其在朝向程滦私院的这条路上,空阔的地方,风就显得额外大,院风翻卷她的衣衫时,程滦匆匆走过去,低头问,“你怎么了?”
苏顺慈盯着那双微微缩着,担心的眼睛,开口说话,“程滦,你替我给苏家捎个口信吧。”
“什么?”
“请他们明日为我摆好宴席,高高兴兴地迎我回去。”
“好。”程滦答应她,盯着她的眼睛微微顿了顿,道,“苏顺慈,我有些冷了。”
被再次叫住名字的人微微一愕,她看着程滦被卷乱的发丝,扫了眼围观驻足的侍从,垂眸拉起他的手腕,“那我们快些走吧。”
一高一矮的身影就这样离开围观者的实现,刚在府门前应和完宫人的李元白,转头过来就看到这一幕。
他瞠大双眼,“不是——他,”
李元白合上嘴巴,转头去问旁边那个抱着一柄刀,愣头愣脑的小子,“他这要把阿慈带去哪儿?”
常季眉一皱,“繁花小院啊。”
“哪儿!”
“我家公子的私院。”
“什么?!”
繁花丛生的小院里种了颗粗大的桑树,硕大的树荫遮蔽着一房独屋,程滦领着苏顺慈推门而入,迎面嗅到一股淡雅的气味,白芍、茉莉、桂枝……这味道,与程滦身上那股气味一模一样。
“你房里熏的是什么香?”
苏顺慈坐在外间的塌上,打量着依旧简洁的房间。
程滦安抚她坐下后便径自走进内屋,隔着屏风,不知在翻什么,拿了件袍子从屏风后出来,“屋里熏的是安神香,我常梦魇,孙先生给调的。”
“来,”他拉着苏顺慈起来,展开那件旧袍子在她身上比量,长短、肥瘦,大抵相等。
苏顺慈不解地看着他的动作,“这是什么?”
“我娘做的锦袍,穿上试试?”程滦笑笑,替她撑开衣服,苏顺慈也顺从地张开手臂,“陛下的眼线多,不等康公公回宫,今日你割舌惩恶的事就会传到陛下耳里。”
“她一向偏袒你,怪罪到不至于,只是圣恩寡薄,不能处处依靠,这些日的事情累起来实在太多。”
“有些事,若能不攻自灭最好。”
“不错。”程滦轻轻打量着她,点点头,“离开云州前,我娘给我和阿弟做了很多衣裳,但要千里奔波逃到京都,很多都带不走,这件很合你的身形。”
正低头看量身上这身干净旧朴的淡赭色外袍的苏顺慈微微一愣,她抬头,刚好对上程滦浅浅弯着的眼睛。
程滦道,“先前给你做的衣裳一大早都送去大理寺了,侯府中又没有女眷,总不能拿侍女的衣服来让你穿去面圣。把这袍子套在衣裙外面,好歹能遮遮血渍,也能装装贫苦,让陛下能少疑心几句。”
“呵,”苏顺慈看着他认真的模样轻笑出声,不禁揶揄道,“我在京中有那么铺子,怎么装穷啊?”
“也是。”程滦竟然真的认真点点头,转身就要走,“还是给你拿身侍女的衣裙。”
“哎,”苏顺慈一把伸手拉住程滦,无奈失笑,“这件就可以,我开玩笑的。”
程滦回身站定,盈盈地对着她笑,忽地,人弯腰向她凑近,一股清冽的味道轻轻扑过来,画一般的面容在眼前放大,好看的眉眼微微弯着,轻柔地描摹着苏顺慈的眼眸。
扑通——
苏顺慈的心口突然乍起一声鼓雷,胸腔的声音异常清晰敲击着她的神经,她微微滞愣住。
忽地,程滦突然开口,“满脸都是别人的血,不打算洗洗?”
苏顺慈恍然脸上的僵涩,迟来的血锈味萦在鼻间,她正要说什么,程滦轻一偏头退后半步,“等我。”
约莫着,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程滦端着一铜盆,肩上搭了块汗巾从门外进来。
“我来吧。”苏顺慈起身过去要接过来,却被程滦避开,他腾出一只手拉她坐下,“我房中没有铜镜,你瞧不见自己,怕是擦不干净。”
他松开她的手腕,轻搁下铜盆,细密的热汽慢慢向上缭绕着,缠住程滦半侧的肩膀与手臂,他将汗巾蘸水又拧干,折成小帕,覆上苏顺慈的额头,沿着眼、鼻、下颌慢慢地向下擦拭。
苏顺慈伸手握住程滦继续向下的手腕,莹亮如月般的眼极快地扫过他的脸,程滦顿了顿,松开手,将汗巾还给她。
良久,一身宽大赭色外袍的苏顺慈从侯府大门出来,程滦跟在她身后,在踏离阶前停住脚步,看着李元白将苏顺慈送上皇宫的马车,与康公公寒暄作别。
“收眼吧,再看你也上不了车,”李元白昂首一句,单手提衣摆三两步跨上阶,一手揽住程滦的肩,“走,陪大人我回府喝茶。”
李元白紧紧揽着人就往镇北候府进。
程滦扯着脖子后仰皱眉,“李大人不回去?”
“回?回哪儿去?咱们得抓紧办案呐,快快,时间不等人,再不查‘柳仲’就抓不回来了,走!”
“那谁!快,温壶热酒送你家公子私院来。”他冲着门口抱刀的小子一喊。
常季皱眉一愕,看向程滦,见公子示意,才不大情愿地一颔首,“少卿稍候。”
傍晚,天际金色与烟霞交织,静缓地流动在红瓦大殿的身后。
静寥的正殿内,康公公弓腰垂首,低眉冲着屏风道,“陛下,苏顺慈到了。”
“让她进来。”
禁军守卫推开厚重的金红殿门,墨绿冠首的小太监一路小跑,一声不喘冲着门外的苏顺慈垂首道,“表姑娘,陛下请。”
苏顺慈扬起脑袋,视线从肃冷的禁军脸上转到头低的看不清脸的小太监身上,眼睫轻轻一垂,提裙上阶,一路缓行进了正殿。
“臣女苏顺慈参见陛下,愿陛下万福长安。”苏顺慈俯身,冲着屏风叩拜。
“进来。”
女皇出声唤,康公公虚扶起苏顺慈给她请路,苏顺慈笑着点点头,绕道屏风,步进可算作书房的内殿。
布置简洁的金色殿宇内,高立着三座两层黄花梨木的书架,左中右各一,正北下落是书架与座椅。
苏顺慈甫一站定,那一身织金竹纹黑衣,提笔落字的女皇便回过头来,扫过她一眼,“瘦了。”
女皇转回头继续落笔,“饭按时吃了吗,朕听说……”她转到桌对面继续提笔,“你这几日可病得不轻。”
“有劳陛下挂心,”苏顺慈笑盈盈得抬手拜礼,“臣女福大命大,如今既没叫那几个北凉贼人一刀砍死,也没被奸佞小人害死,囫囵个来见您了。”
“你这话,暗指颇多啊。”
女皇倏地抬眼看她,话中自带一股威压,苏顺慈迎面如顶千斤,却装傻似的笑了笑,只见女皇搁下笔,招手让她近前,道,“刑部递到宫里的供词上写道,‘九龙山刺杀,疑山匪所为’,你却说杀你的是北凉人,怎么回事?”
苏顺慈正了神色,拱手拜礼道,“陛下圣明,顺慈不敢妄言,九龙山上暗杀臣女的正是北凉暗探——白虎卫。”
“只是,当日堂上,刑部、大理寺、御史台的属从各众,若我开口将一桩命案转向了两国邦交,只怕小题大做,打草惊蛇。”
“九龙山腹地虽有马匪流窜,但国寺周遭到底有禁军守卫,一日之内,两桩命案,若果当日我死,陛下觉得,”她轻轻抬头,道,“今日朝堂,谁会笑的开心?”
女皇稍顿,突然道,“苏顺慈,你好大的胆子。”
“良药苦口忠言逆耳,陛下清明岂能不察朝中有人暗通北凉!”苏顺慈‘扑通’一声跪下,头重重磕在地上。
良久,大殿中才再次响起声音。
“你笃定杀你的是北凉暗探,有什么证据?”
“刀,”
苏顺慈仰首直身,“那些人虽然用着中原刀法,但手里拿的,是吻月刃。”
女皇微微凛目,苏顺慈继续道,“此刀模样在平时与江湖锻刀一般无二,阳光反射下甚有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