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 玉鱼
姜南绍回到自己那间静室,掩上门,先不急着点灯,只立在门后侧耳听了一听。四下里静悄悄的,并无异常,方轻轻舒出一口气,将门闩好。
她转身收拾布囊,刚收拾停当坐下,便听窗上传来两声轻叩,姜南绍心下登时警觉起来,放轻了步子走到门边,低声问道:“谁?”
她暗忖,若是寻常道士,定会敲门报身份,断不会这般鬼鬼祟祟地叩窗户。她算算时辰,冯淮南的人也该到了。她略一思忖,伸手将门吱呀一声拉开条缝,外间果然立着个年轻道士,灰扑扑的道袍裹着瘦削的身子,见了她便恭恭敬敬地揖了一揖,压低嗓音道:“姜娘子莫惊,小道是冯娘子遣来的。”
果然是冯淮南的人。可姜南绍素来谨慎,虽听说是冯淮南的人,也不好立时就信,面上便做出几分惊讶不解的模样,微微蹙着眉道:“冯娘子?却不知是哪位冯娘子?小道长莫不是认错了人?”
那小道也是个机灵的,晓得她这是要他自证身份,便不慌不忙地压低嗓子道:“冯娘子说了,姜娘子一听‘把那天杀的负心汉踢出三丈远’便知真假。”
姜南绍一听这话,险些没绷住笑出声来,这不着调的自证方式,确是冯淮南那德行才想得出的。
她这才敛了疑色,侧过身将门又拉开些,低声道:“进来说话。”
那小道一闪身便进了屋,一瞧那身段动作,就知是个练家子。姜南绍又探头往四下里扫了一眼,确认四下无人,方才轻轻将门掩上。她转过身来,看着那小道,压低声问道:“冯娘子有何话?”
那小道也是警觉,声音压得极低,生怕隔墙有耳,凑前半步道:“冯娘子让我来助姜娘子,你今日所需之人,小道已安排妥当了。我们负责引开崖顶上头的守卫,姜娘子要瞅准空档下崖底,进去后须得千万小心,莫惊动了崖顶的人。你看你出来须得几个时辰?我们好算着时辰在外头接应,届时你给个暗号便成,我们便替你引开崖顶的人,助你出来。”
姜南绍听罢,略一沉吟,细细盘算了一遍,方道:“大约三个时辰。”她顿了一顿,又叮嘱道,“此事要千万谨慎,不可让守卫之人看出是有人故意引开他们的。你们眼下可先去寻个妥当处藏身,我须半个时辰安排好我余下的事,便过去与你们会合,我会以事先说好的鸟鸣声与你们为号。”
那小道听得明白,重重点了点头道:“小道记下了。那小道这便去带人在玉泉宫后山那老松林里等娘子。娘子千万小心。”他说罢,朝姜南绍拱了拱手,也不多留,转身便往门边走去。
姜南绍掩上门,将那件自己常穿的青灰色衣服从布囊里取出来,又取下发髻上惯用的那根木簪子,这才轻轻拉开门,往周至语屋里去。
她沿墙根走了会儿,便到了周至语住的那间房门口,门虚掩着,周至语显是也在等着她来。姜南绍在门板上轻轻叩了叩,里头立刻有人应声:“进来。”
姜南绍进了门,将门闩上,将怀里的衣服和木簪子递到周至语手里:“师姐,你把这衣裳换上,发髻也梳成我平日的模样。”
周至语三下两下便解了自个儿的外衫,将她的衣服套上身,系好腰带,又对着铜镜把发髻拆了重梳,学着姜南绍平日的模样,挽了个利落的发髻,将那根木簪子往髻中一插。她对着镜子左瞧右瞧,又侧过脸来问姜南绍:“像不像?”
姜南绍上下打量了一番,乍一看去,确有几分神似。若不凑到跟前细瞧,确是难以分辨。她点了点头道:“像了。”
她又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给周至语:“这药丸你服了之后,气息会弱上几分,就算有人隔着门问话,听你说话声气微弱,也只当你在专心炼化精血,不会惹人生疑。”
周至语接过那粒药丸,也不犹豫,仰头吞了下去,复又朝姜南绍点了点头道:“你放心去。这头有我,我即刻便去你屋里打坐,保管不叫旁人瞧出破绽来。”
姜南绍也不再耽搁,掏出另一只小瓷瓶,倒了些许药粉在掌心里调开,往脸上一抹。只片刻工夫,镜中那张脸便暗了下来,她又将外袍脱下,换上灰褐色的粗布衣裳,不细看瞧不出是同一个人。
时辰不早,她们需尽快各就各位,姜南绍看了看周至语,与这位师姐的感情,说来复杂得很,可如今说开了,这些年的隔阂皆已烟消云散,此刻两人同站在一处,倒有了惺惺相惜之感。
想着不知道这一遭去探看阵法,可会有危险,周至语面上也隐有忧色,犹犹豫豫道:“若有不妥,先回来从长计议,万不可涉险,好不好?”
这话软得不像她的性子,姜南绍脸上极少有笑模样,这会儿倒笑了,揶揄道:“师姐,我这身本事可比你强,我这回定可全身而退。“
这就是姜南绍的毒舌做派,周至语翻了个白眼,心下却松泛了不少,手一伸便要打:”这嘴真讨打。“手一放下,却轻轻在她头顶上摸了摸,语气竟少有地温柔起来:“去吧,早去早回。”
姜南绍喉间涌上苦涩,却只揖了揖道:“师姐,有劳了,万事小心。”言罢,不敢多看她一眼,生怕她露出难过的神情来,轻轻拉开门,闪身而出,朝着玉泉山老松林的方向而去。
姜南绍脚下生风,走得极快,一会工夫便到了玉泉山后山的老松林。林中黑黢黢的,平时也极少有人来此走动,瞧着便有些骇人。她眯着眼往林深处张望,双手拢成筒状,罩在口前学那画眉啾啾叫了两声。
没一会儿,果然见那小道便带着两个农夫装扮的壮汉从密林里窜了出来。那小道也一身农夫装扮,见姜南绍的样子先时还没敢认,几番打量身量才知没错,于是凑近低声道:“姜娘子可算来了。“
他不敢耽误,又将刚去探查的结果交代了,今日崖顶上有两三个人,皆是砍柴和采药人的打扮,瞧着不像守卫,实则个个都是练家子。
姜南绍哪里不知道这些人的来历,都是些有本事的人,若没料错,应是云来先生派来的人。她蹲下身来,朝崖边的方向望了望,果然隐约看见几道人影散落在崖顶各处,她收回目光,问道:“他们多久换一次班?”
小道道:“一更一换,错开走的,瞧着不像是换班,倒像是各干各的散了,外行人根本看不出这里头的门道。你要下崖底去,须得趁着换班的空当,换班的时候他们眼力再尖也顾不全。”
姜南绍默默算了算时辰,点了点头道:“那我们找地方窝此处等换班。你们按原计划行事,等崖顶的人一散,换班的人刚上小径,你带人从小径那边弄出点动静来,只消让接班的那几人分神朝东边看上一眼便够。我趁那工夫从西边的藤蔓处溜下去。”
那小道颔首,朝身后的两个壮汉使了个眼色,三人便各自散开,隐入灌木丛中。
约莫过了两刻钟,崖顶上果然有人动了,一个背着篓子的汉子慢悠悠地沿着山腰小径往下走,另一个采药人也收了药锄,往另一个方向踱去。崖顶上只余下两人,一个靠着树干似在打盹,一个坐在石头上拿草茎剔牙,瞧着百无聊赖。
恰在此时,东边的林子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紧接着是一阵慌乱的鸟雀扑棱声。崖顶上那两人果然齐齐转头朝东边望去,靠树的那人甚至站直了身子,往前走了两步,探着脖子张望。
就是这一眨眼的工夫,姜南绍从大石后头窜了出去,身影贴着崖壁,一个箭步便闪到西边的藤蔓处,手脚并用,沿着山藤无声无息地滑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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