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隐的黎明
雨停了半个多小时,苏晚晚身上的衣服才干了个大概。湿透的布料贴在皮肤上,每走一步都带着黏腻的触感,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她终于在一座公交站台前停下,看着路面积水慢慢消退,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亮起招牌灯,暖黄色和冷白色的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交织成一片破碎的调色盘。
一个穿灰色围裙的中年女人从街对面的小饭店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冒热气的水,站在门口看了她几秒,然后跨过马路走过来。“姑娘,站了这么久,喝杯热水吧。”她把杯子递过来,杯壁上挂着水珠,是玻璃杯,烫手。
苏晚晚接过来,指尖碰到杯壁的时候被烫了一下,缩了一下,又握住。“谢谢。”
“找地方住?”
“嗯。”
“前面建设路那边有个老小区,一楼有间屋子贴着出租,房东姓刘,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好说话。”女人指了指巷子深处,“往那边走,第三个路口右拐。”
苏晚晚握着那杯热水喝了一口,滚烫的液体沿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一点胸口里的凉气。她把杯子还给女人,说了声谢谢,往她指的方向走过去。
建设路七号院,招牌歪了,铁门上挂着锁,锁芯生锈了,钥匙插进去要转两圈才能拧开。苏晚晚站在门口试了五六次,最终把锁打开了,推开铁门走进去,是一个窄长的院子,水泥地面有几道裂缝,墙角长了一丛野草。院子尽头是一排平房,最靠左边的那间窗户上贴着一张打印纸,写着“出租”两个大字,下面留了一个手机号。
她掏出手机拨过去,响了三声通了,对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女声:“看房?”
“看房。”
“我在楼上,你等一下。”
过了一会儿,三楼的窗户推开,一个花白头发的脑袋探出来,看了苏晚晚一眼,又缩回去。又过了一会儿,楼下的防盗门开了,一个穿着碎花棉绸衫的老太太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串钥匙。她打量了苏晚晚一遍——从上到下,目光没有恶意,也没有多余的同情,只是扫了一遍。
“就你一个人住?”
“一个人。”
“租多久?”
“先租一个月。”
老太太点点头,走到最左边那间平房门口,挑出一把钥匙,捅进锁孔,一转,门开了。门推开的时候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涌出来,像是长时间没通风的老木柜的气味。房间不大,大概十五个平方,一张木板床,一张旧书桌,一把折叠椅,墙角立着一个简易衣柜,布面的,拉链半开着,里面空荡荡的。窗户朝北,窗外是一堵灰扑扑的围墙,墙根长了一排细瘦的竹子,被雨淋过,叶片垂着,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一个月八百,水电另算,押一付一。”老太太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被子枕头自己买,我不管这些。”
苏晚晚点了点头,从帆布袋里掏出钱包,数了十六张红票子递过去。老太太接过来数了一遍,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写完递给她,又给了她一把新配的钥匙。
“隔壁住了个修空调的,晚上有时候会回来得晚,声音大你忍忍。别往院子里乱扔垃圾,垃圾扔巷口那个绿色桶里。有事打我电话,白天我在楼上。”
“好。”
老太太走了。铁门关上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
苏晚晚把门关上,插好插销,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木板床上的床垫露着海绵,边角磨破了一块,露出底下的弹簧。她伸手按了按,海绵的回弹性还在,但已经不够密实了。窗帘是那种最便宜的浅绿色化纤布,边缘已经开始抽丝。
她拉开帆布袋,把那件白裙子拿出来,挂进简易衣柜里。然后拿起那个菜谱笔记本,放在书桌上,拉好窗帘,坐下来。
窗帘太薄,路灯的光透过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种昏暗的橘黄色。
苏晚晚坐在折叠椅上,在那种昏暗的光线里,开始整理自己的思路。她用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打在空白栏里,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只留了两个字:“计划。”
她又看了一眼帆布袋里那个崭新的记事簿。但手机备忘录的手感更熟悉,指尖在玻璃屏幕上滑动,没有纸页的声响,没有笔尖的触感,但她更习惯这种——三年来,在傅家失眠的凌晨,她就是这么记东西的,屏幕亮度调到最低,侧躺着,在被子里打字。
手指顿了顿,把备忘录暂时搁下了。
她打开手机图库,翻到一张她趁傅衍之睡着时拍的电脑屏幕——他在书房的MacBook上处理文件,她去送夜宵的时候瞥了一眼屏幕边缘的一个文件夹名:“滨城项目·财务审计·补充说明”。
她只瞥了三秒钟。但在那三秒里,她记住了那个文件夹的路径:磁盘/傅氏集团/Bincheng/Bincheng_Audit_Supp_2005。
当时她的心跳很快,但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她把装着橙汁的杯子放在桌上,轻声说“别太晚”,然后转身走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余光扫到傅衍之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快速滑动,关掉了那个文件夹,打开了另一份无关的文档。
她记住了。
现在她把那张“截图”从脑海里调出来,在备忘录里打下一行字:“滨城项目·补充说明(2005)·刘启明签署·傅正清牵头。”
然后又打了一行:“刘启明,赵敏,黄浦区,新城路23号。”
她关掉备忘录,抬头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那堵围墙。围墙上的水泥已经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的红砖,砖缝里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