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西街活人蛊（八）
廖枕持一行人走到廖府门口的时候，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的门帘掀起，一个年轻的修者下车，正好与廖枕持一行人当面撞见。
廖承几个外门弟子看见了他，都后退一步，站在廖枕持半步开外的地方，形成附属在廖枕持身旁的阵势。
这位年轻的修者见到了廖枕持他们一行人一身凌乱，也没什么反应。或他目下也不会看见这等卑劣的人，只对着廖枕持颔首：“哥哥。”
此人便是慕涿城人人赞叹的二公子廖枕兴。
廖枕持避开了他的视线，低头扯了扯嘴角，又觉得不合适，正打算说点什么，车上又下来一个人。一道浑厚的男声厉声喝道。
“孽障！我与你母亲才几日不在家，倒是给了你胡作非为的机会了！看看你给我惹出了多大的麻烦！”
这个满面怒颜的人就是廖枕持的父亲，廖家的家主，廖天流。
在巨石军首领被廖枕持杀了时，廖三公子就放出了负霜鸟，将诸事都告知了廖天流。但是其中添油加醋，掩盖事实自不必说。
廖天流目光刀一样刮向低着头没吭声的廖枕持。
步柏连姗姗来迟，缀在一众廖家子弟的后面。
佑离岸看见步柏连身上的衣服已经换了一套。
师尊是素来受不住血腥味的。
廖枕兴注意到了站在后面不做声响的步柏连，前对着步柏连抱拳行礼道：“不知这位侠士是何方人士？”
廖天流顺着声音看了过来，一眼便认出了步柏连。原本的满面怒容被硬生生的掐住，一时间表情变化的太快，竟然不知喜怒了。
步柏连见已经被人认出，于是也不再默声站在一旁。只是心里微微叹气，原本还想在此多留一段时间，眼下看来是没有机会了。
于是上前来，笑道：“小道无尽藏，步柏连。”
廖天流如今已然反应过来，赶紧上前：“原来是青莲仙尊，在下失敬。”
廖天流：“原也是不知道仙尊在此，若是早日得知，在下也不会离家。”
说罢，他回头招手叫来廖二公子：“这是我的小儿子，廖枕兴。枕兴，还不快拜见仙尊。”
“不必多礼。”步柏连抬手，一股力量扶住廖枕兴。
廖父做出恭请的架势：“仙尊可要上府上一坐？先前我们不在，我的这个孩子顽逆，恐怕多有怠慢，还请仙尊原谅。”
步柏连笑道：“我们此番前来，便是为了妖族作乱一事，现下已经解决，也不便多留。且看阁下似乎还有家事要处理，想来我们在此也不大方便。便在此告别吧。”
他说着看向廖枕持：“令郎智勇双全，早闻慕涿城少年豪杰云集，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修仙途能有这样的青年才俊，实乃大幸。”
廖天流大笑：“不过黄口小儿罢了！”
廖天流还欲留步柏连，但是不知道从何处冒出来的马车已经不知何时停在了步柏连旁边。
佑离岸看见马车的时候，便意识到要离开，心里一阵窃喜。
他早就想走了。这趟历练中，就属慕涿城让他不舒服。
廖枕持这个人，太会讨师尊的喜欢。
他能感觉到，师尊虽然嘴上没说，但是对廖枕持可关心欣赏了。
一路上就怕师尊一个顺心把他也收为弟子了。如今终于能走，那便是一刻也不要耽误，免得多生事端。
佑离岸冲着廖承等人道：“有缘再聚。”
山高路远，自然是没什么缘分了。
步柏连走后，廖天流回头重新望向自己的大儿子。
这么多年，他每多看一眼这个儿子，眼睛都像被火燎过一样生疼，重重地叹了口气指了指他：“我给你几分面子，回府再说。”
廖枕持回头使了个眼色，廖远心领神会的带着弟子们下去。他们或多或少都有受伤，要上药将养不说，那两个外门弟子失踪一事如今终于也有了定论，还有些后事要处理。
趁着没人注意，廖承上前对着廖枕持耳语道：“大公子不必顾及我们。我们既然选择了追随公子，便是不会为了五斗米而折腰之徒。那日晚我等便商量过，大丈夫有手有脚哪里不可安家？”
廖枕持错愕地看向他，只见他目光灼灼，当中有星火燎原。·
廖枕持心中震动，愧疚和悲伤一起冲了上来，只能生生止住。
廖枕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正要进去，廖枕兴半步上前轻轻叫了一声：
“兄长。”
廖枕持停下脚步，侧过身体看向廖枕兴。
廖枕兴笑咪咪的，一派春风和气：“兄长与青莲仙尊这次是交集不少吧？到底是哥哥道运优渥，足不出户也能拜入仙门。”
廖枕持像是没听出他语气中的阴阳怪气，语气平和地说道：“你多虑了。青莲仙尊只是来解决妖祸的。于我并无太多交往。”
若说方才正面撞上父亲，廖枕持还只是觉得忐忑，那么现在面对这个弟弟，他便是心力憔悴了：
“......其实你不必处处提防着我。我早说过，在廖家你我并无竞争，被你盯着，我还不配。”
廖枕兴摇了摇头。
他像是被这样说惯了，也不见生气：“哥哥何故这样说我，我只是在关心兄长罢了。你我兄弟，兄长还是不要对我生了龃龉才是。”
廖枕持不欲再与他有什么纠缠，只转身跟上了父亲。
最后一个亲卫退下，廖家的祠堂中，只有廖枕持和廖父。
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廖枕持跪在地上低垂着头，盯着铺满大殿的光背缓缓聚拢成了一束。
廖承和霸傲天混乱出现在脑海里。
他知道，作为镇守世家，孽物残害乡里，他理当诛杀勿论。
作为廖家的大公子，霸傲天，不，震云，屡次杀害吞噬廖家子弟，行魔修之为，他应当立刻与其割袍。
但是最后一战，他什么都没有做。
廖枕持其实觉得自己荒谬可笑。
他浩浩荡荡的领着一群人，叛别家族出来追杀妖孽，结果桩桩件件血案，都有自己的灵兽牵桥搭线。
.......连自己的灵兽都算不上。
既然是骷髅夜语，自己却从来看见的是生灵相，那便意味着它从未与自己相互交付过生命。所谓结契，不过是自己闹得一场笑话。
廖枕持回想起大家都带着伤的脸，怔愣地想。他实在做错了，错得太可恶。
他怎么能不和他们一起动手的呢。
……还迁怒到青莲仙尊身上，太荒谬了。
大殿里面的烛火自动亮了起来，随着男人的暴喝随着一碟茶盏狠狠地砸到了廖枕持头上。
温热的红色将眼前染成模糊的一片。
廖天流："孽障！你可知道培养出一个巨石军需要耗费多少心思？我几日不在家，廖府到是成了你耍威风的地方了？！"
滚烫的茶水浇在廖枕持小腿上，廖枕持小腿被烫的痉挛了一下，没有动。心里觉得快意无比。
就该被这样打一顿，痛痛快快地比心里的凌迟好受多了。
眼泪终于有地方往下掉了。
他该杀了霸傲天的，可他怎么下得去手呢。
廖枕持痛苦地勾成一团。
他从未和别人说过霸傲天对他意味着什么。
从小到大，他从来都不是被选中的人。
边境世家，资源稀薄，他是落下的，是被顺着带上的，反正不能第一选择。
稀少对他有印象的，会留下一句：“小时候处处聪明灵秀，现在却....唉，可惜了，不可再懈怠了，要多加勤勉，就像你弟弟那样。”
就像你弟弟那样。
他处处不如人。
不是没有争取过，但是长年下来，天资会叫人意识到什么是不可逾越的鸿沟。他渐渐的也就歇了比较的心思。专心的做些自己能做的事情。
只有霸傲天选择了他。
那日是弟子巡游，那么多人，但是霸傲天一下子就选中了他。
灵兽何其稀有？连拜入仙门的廖二都是好久后才有的三眼白虎。但是他却有了，还是宗门里面，那么多人中，当着所有人的面被唯一选中的。
扪心自问，这样的事情居然发生在自己身上，就该怀疑狼妖的身份！但是实在是太渴望这是一件会发生的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自己就不能有一次，哪怕只是一次被直接的选中的吗？
想得心里泛起了恨，廖枕持内心痛苦锐痛，不甘心翻江倒海。
耳边，廖天流的叫骂还一刻不停。
廖天流：“你要我说多少遍！你所谓的那套早就过了时候了！现如今的天下，已经不是你当当大侠就能够名扬天下，就能够功成名就的时候！”
自厌和疲惫突然就冲破了可忍耐的界限，廖枕持跪坐下来，抬头说道：
“我没有耍威风，巨石军来之不易，可是你培养他们出来，可曾有过半分用途？身为廖家子弟却不守护慕涿城百姓，身为巨石军却不庇护廖家弟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们拿了慕涿城百姓的东西，就该为慕涿城百姓做事！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杀他！”
廖父被廖枕持的态度顶的火冒三丈，他重重地走到廖枕持面前，拽着他胸前的衣服拎到自己面前，鼻尖相错，面对面逼视的威压让廖枕持垂下眼睛不敢直视：
“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以为这里是你胡作非为的地方？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你以为没了廖家的名号，这里还有你逞英雄的地盘吗？！我看你是想当这廖家的家主了吧？我告诉你！你老子还活着呢，轮不到你！！”
廖枕持咬牙。
若是自己也能这样无耻就好了，可是偏偏自己两头不沾，是个道貌岸然的人。廖枕持痛苦极了。
廖天流见廖枕持无话可说，心里不禁快意，一甩手将他踹倒在地。
“要是真按照你说的‘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那是我也是这里的天！我用得到他们是他们的福气，是赏赐！再说，我做的事情哪一件不是为了廖家为了慕涿城？”
廖父继续说道：“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就不可能与名利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