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第12章 三个名字
第十二章三个名字
药房工人的档案,第二天就摆在了周聿琛的床头柜上。
沈伯衡的人办事效率极高。一页打字机打的纸,右上角盖着一个不起眼的章。
孙茂才,三十九岁,原某部通讯连报务员。一**年前复员**,复员安置单位一栏填的是"原籍粮食局"。实际去向却是军区总院药房,做药工。
无品级。无嘉奖。无差错。
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白纸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林晚坐在病床边,把这份档案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她心里生出疑问:一名通讯连报务员,复员安置本应对口邮电系统。七十年代安置审查严格,孙茂才乡下出身,没有对口介绍信,怎么能悄无声息进入守备森严的军总院药房?
“不是安置,是安置加看管。”周聿琛靠在床头,目光落在档案“原籍粮食局”一行,“把他放在眼皮底下,方便控制,跑不掉,不敢乱说话。一枚提前埋下的潜伏棋子。”
林晚点头,翻开笔记本,复盘**一年前腊月那场雪原接应任务**——正是这场任务,让周聿琛重伤,卧床一年。
当年外勤小队人员极少,路线高度机密。随队出征一共四人:带队周聿琛,小队自带的现役报务员,负责制定路线行程的后勤参谋钱广进,还有一名本地向导。
伏击来得太准,精准预判小队中途二十分钟休整地点。
周聿琛昏迷醒来之后,一直反复思索:敌人怎么能掌握这么精确的情报?
雪原交火,向导当场中弹牺牲,小队自带的报务员也战死。活着的知情者,只剩下两个人:带队的周聿琛,以及制定路线的钱广进。
之前,他们一直以为泄密的人就在这支小队里。
现在这份档案,补上了缺失的一环。
“孙茂才不在外勤小队里。”林晚铅笔在纸上缓缓勾画,理清脉络,“他七年前复员留在总院药房,人一直待在医院,没有跟着去雪原。钱广进是后勤参谋,手里掌握任务全部计划。一年前任务前夕,钱广进找到了潜伏在这里的孙茂才,利用早年抓住的把柄胁迫他,**在药房后方秘密操作电台,向外发送小队的密电信息**。”
孙茂才是老报务员,懂密语。他不需要去雪原,只需要在后方,把钱广进给的情报,按约定暗语发出去。
真正随队的报务员,全程在雪原前线,至死都不知道后方还有另一道泄密电报。
“钱广进手里握着完整路线,是布局的人。孙茂才,只是被胁迫、在后方传递消息的棋子。”
“钱广进,一年前任务结束之后,现在在哪里?”
医院档案室权限有限,查不到退役军官的去向。这条线索,只能等沈伯衡去军务部门调取资料。
眼下,孙茂才,是唯一能接触到的突破口。
前两次林晚去药房送药,她已经观察孙茂才。第一次对方躲闪回避,第二次远远望着她,像一头被逼进洞穴的野兽,隔着药房窗口,警惕地打量来人。
第三次,林晚没有立刻交接药品,径直坐在药房门外的长条木椅上,慢慢剥了一只橘子。酸甜的果香,冲淡走廊常年不散的消毒水味道。
孙茂才从药房的小窗里往外望。林晚假装没有察觉。
“孙师傅。”
她头也没抬。
“你手一直在抖,再不稳,配药很容易出错。”
长椅另一头,孙茂才脸色惨白如同墙皮。手里捏着牛皮纸药包,指节用力,纸面上掐出深深的折痕。
“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声音发颤。
“我还没问。”
林晚掰下一瓣橘子递过去。
“吃吧。你现在这个样子,不像是一无所知。是心里什么都清楚,却不敢开口。”
孙茂才没有接橘子。
他盯着地面足足一分钟,嘴唇反复翕动,欲言又止。右手往左边口袋探进去,又缩回来;左手摸向右口袋,又停住。良久,他从随身钥匙串上,解下一把小小的铜钥匙,悄悄塞进林晚掌心。
钥匙很小,柄上贴着一小块胶布,写着模糊的编号。
做完,他转身快步离开。走得快,却没有奔跑。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时,左脚依旧微微跛着。
林晚攥着那把铜钥匙,静坐一刻钟,确认四周无人留意,才起身绕到药房后院。
后院不大,立着一口老井,靠墙一排铁皮储物柜,每只柜子都挂着锁。她找到编号对应的柜子,钥匙插入,轻轻一转,锁开了。
柜子里没有药材。
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反复摩挲已经磨圆。里面一叠铅笔书写的材料,字迹歪扭,写了划掉,划掉又重写,纸面凹凸不平,看得出在漫长的日子里,他无数次修改、犹豫。
材料抬头写着一行字:
关于**一年前腊月雪原接应任务**的情况说明,右下角有一小个似云似花的印记。
落款有签名,按了手印。唯独日期空着。
早在任务出事之后,孙茂才就写好了这份供述,藏在这里,日夜煎熬,却始终没有勇气上交。
林晚将材料原样放回信封,锁好铁皮柜,把钥匙悄悄送回药房窗口。
当晚十点,病房走廊已经安静下来。孙茂才轻轻推门进来,先探头看了一眼外面,关上门,后背抵着门板静静站了片刻。
没有多余的开场白,他双膝一弯,直接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