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血尺
连日的春雨,零水的水位涨了不少,浑浊的黄色水流贴着堤坝缓缓流过。
沈青梧与杜云衡趁着雨歇,用过午饭便动身。二人沿着通往县城的官道骑了一段,随后离开官道,循着一条小路,不多时便到了血尺所在的堤坝。
远远望去,只见河岸边升起一缕黑烟。此处地处偏僻,四下不见人家,好端端的,哪里来的烟?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些疑惑,不由下马,加快了脚步往河堤边走去。
快走近了才看清,一个身着红衣的年轻女子正蹲在石尺旁烧纸。她身前摆着香炉,炉中焚着香,旁边两支香烛插在泥地里,烛火被河风吹得东倒西歪。纸钱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余灰烬在火光中翻卷。
旧堤荒僻,四下不见人烟,忽然撞见这样一幕,倒有几分说不出的古怪。
还不等二人走近,不知从何处走来一个河工打扮的人,径直来到红衣女子身旁。
“我说你这娘子,怎么偏偏挑今日来烧纸?”河工皱着眉头道,“河神祭礼自有县里安排,你私自在这儿焚香烧纸,实在不合规矩。”
女子头也不抬,并不理会河工,仍旧往火堆里添着纸钱。直到香烛将尽,最后几张纸钱也被火舌卷起,渐渐烧成灰烬。
她这才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来。
可就在这时,河工的脸色骤然一白,抬手指向那红衣女子,惊呼道:“血尺……量命了!”
沈青梧与杜云衡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石尺最底下的一道刻痕间,竟慢慢洇出一抹暗红。
那颜色极深,初看只像一道寻常的污迹。可不过片刻,便有血液从石缝中渗出,沿着刻痕渐渐洇开。血痕凝在石面上,下一刻便要滴落下来。
那抹暗红停在第一道刻痕间,片刻之后,紧挨着上方的另一道刻痕里,竟又渗出一线红色。
沈青梧心头一震。她素来不信鬼神,可眼前这一幕实在太过古怪,竟也让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下意识朝石尺旁看去。河工仍站在几步之外,杜云衡也在她身侧,红衣女子正立在血尺前。石尺上的血痕,还在缓缓向上蔓延。
暗红色一点点漫过刻度,原本灰白的石面渐渐被染透。起初不过细细一道红线,随后渐渐连成一片。每隔一段,便有新的红痕从石缝中渗出,仿佛有人正执着一支看不见的朱砂笔,沿着石尺一寸寸向上描画。
一尺。
两尺。
三尺。
血痕缓缓越过一道又一道刻度。每升一尺,便稍稍停顿片刻,随后再度向上蔓延。石槽中的水面却仍旧平静,石尺上的红色血痕仿佛不受河水涨落的影响,只顾着朝更高处爬去。
沈青梧看着这一幕,竟一时忘了挪动脚步。
四尺。
五尺。
眼看血痕已经越过五尺,竟还没有停下的意思。紧接着,五尺一寸、五尺二寸……
最后,那抹暗红终于停住了。
红衣女子也早已经站直了身子,僵立在石尺旁。石面上的血痕恰好停在五尺二寸处,与她头顶齐平。
河工吓得连连后退,手中的油纸伞啪地掉在地上。
“量中了……”
他慌忙上前,扯着红衣女子的衣袖道:“姑娘快随我进城!这可如何是好?趁还有些时日,咱们赶紧去钱婆那里问问,兴许还能想出个法子来。”
“别碰我。”
女子却十分抗拒,猛地甩开他的手,挎起篮子便要离开。
河工见她不听劝,愈发着急起来:“你可别不信邪!被血尺量了命去,三日之内必要暴尸荒野!”
说着便拦住上堤的去路,不准女子离去。
谁知红衣女子却忽然转身,挎着篮子往堤坝下方、临近河水的方向跑去。
沈青梧怔了一下。那方向正对着河水,她这是要做什么?
杜云衡比她反应更快,抬脚便追了上去:“河水湍急,不可跳河!”
堤坡经雨水浸过,石阶湿滑,女子却跑得极快。她并未径直奔向河边,而是顺着堤脚的一条窄道往前跑去。那条小道沿河岸修筑,紧贴着堤坝延伸,路面不过容一人行走。红色衣角在前方一闪,转眼便绕过了一段凸出的石墙。
沈青梧连忙卷起袍子下摆,也紧跟着追了过去。
可待她转过墙角,眼前竟只剩下一堵完整的石墙。
那是一段从堤坡向河岸凸出的石砌护墙,恰好挡住了窄道。墙面青灰,砖石严丝合缝,几道石缝里还生着被雨水打湿的荒草。左侧临水,右侧是陡峭的堤坡,前方又被石墙挡住,竟再没有别的去路。
方才那抹红色,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人呢?”
沈青梧停下脚步,四下看了看。她伸手摸过墙面,又沿着墙根仔细查看,除了一层湿润的青苔和几丛荒草,并无其他异样。
杜云衡也绕到另一侧探看了一番,仍未见人影。
她又朝来路望了一眼。堤脚窄道狭长,沿途没有岔路,河面上也不见有人影。若说女子跳入河中,方才却未听见落水声,眼下水面也不见丝毫异动。
两人寻了片刻,始终不见女子踪迹,只得折返回去。
石尺旁,香炉里的香已经烧去大半,两支蜡烛还剩下短短一截,火苗在风中摇摇欲坠。地上的纸钱烧成了灰,被风吹散,零零落落地铺在泥水里。
河工见两人空手而归,急得直跺脚:“哎呀,两位年轻郎君如此矫健的脚力,竟也没能追上!我看守的这段河堤怕是又要出事,今年的赏钱又没着落了。”
“老人家,堤坝下方可还有隐蔽的小路,或是供人检修堤坝的通道?”沈青梧喘着气问道。
“没有。”河工摇头,仍有些惊魂未定。
青天白日之下,难不成真能撞见红衣女鬼?一个大活人竟在眼前凭空消失,着实叫人想不明白。
眼下人已经不见了,再找下去也无济于事。沈青梧看了眼石尺,想起自己此行本就是为了勘验水位,便暂且将女子失踪一事搁下,转而查看石尺上的刻度。
那道暗红色的痕迹还留在石面,停在方才与女子头顶齐平的刻度处。
“这便是你说的血尺?”杜云衡问道。
“是啊,当年堤坝修好后,县里便立了这方石尺测量水位。原本一直好端端的,后来才传出血尺的传闻,上一任河工也死了。”
杜云衡还在追问,这边沈青梧已经蹲到石尺前,她伸手拂去石尺边缘的泥沙,细细看过那些刻痕。
那红色血迹尚未干透,指尖触上去微微湿润,颜色并不鲜亮,泛着沉滞的暗红,像是积存多时的血渍。她用帕子拭去指尖的痕迹,又俯下身,仔细查看石尺表面。
石面已经有些年头,风吹雨打之下,边角磨损得厉害,暂时看不出什么明显的破绽。
沈青梧取出随身携带的新制测水仪,正好趁此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