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 8 章

雕梁画栋，曲栏萦回，亭台楼阁隐于苍郁葱茏之间。一路行来，陆泽引着海岚穿庭过院，行过半座陆府，方入书房。

抬眼望去，对面壁上悬着一幅四君子图：梅枝探雪，傲骨凌寒；兰生幽谷，暗香清远；竹影疏斜，清雅澹泊；菊凌霜艳，风骨卓然。四者姿态各异，却相融相契，一派遗世独立、不媚俗尘的高洁之态。

旁侧又列数幅精工山水，或绘江南丘壑，草木葱茏，烟雨迷蒙；或写水乡平林，沙汀芦苇，远山横黛。

构图精妙，意境悠远，笔墨简净而韵味无穷，丝毫不显单薄。

陆泽自进门便吩咐小厮备茶点、取温水，待要唤来海岚净手，却见她目光尽被壁间书画所引，一时入神，便也不去惊扰，只静立一旁也不打扰。

“陆兄，这些画作……”

海岚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叹与好奇，话音未落，陆泽已先自含笑。

“那幅山水乃是《秋兴八景图》，外祖赠予我的生辰贺礼，我素来珍爱，故而单独悬挂。

其余诸幅，皆是拙笔。”他自小厮手中接过温热巾帕，便要上前为她拭手。

海岚尚未反应，他温软的手掌已轻轻扣住她的手腕，指尖甫一触及那细腻温凉、柔若无骨的触感，又见她面上微露凝重抗拒之色，心头一慌，瞬息收了动作，只将巾帕放入她掌心，便松了手。

“海兄，先净手罢，过来尝尝鲜果。”

转身之际，他眼底慌乱难掩，方才那一触，竟似烙在心间。

身后清悦之声再起：“陆兄，可否教我作画？”

陆泽心头一喜，当即应道：“这有何难？你既有此意，往后每逢休沐，只管来府中寻我。我带你往西山采风，家祖母常说，西山秋日红枫，极是好看。”

北地士子南下求学，多遭旁人轻鄙非议，陆泽本就孤寂郁郁。

那日在学馆初见海岚，见她亦是神色郁郁，却风神俊朗、谈吐不俗、学识渊雅，心中早已生出结交之意。如今得此机缘，他自是欣喜不已。

兴致之下，他面带悦色走近海岚，不由分说执起她的手腕，引向书架。

海岚猝不及防，竟被他轻轻一带，身不由己移步过去。

“你看，这些是父亲自北地搜罗来的话本，原是给母亲解闷的，我取了一部分在此。你若喜欢，尽管拿去翻阅。知你素来不肯无故受人恩惠，只算借你，记得归还便是。”

他说“无功不受禄”五字时，语气略重，似在笑嗔那日她刻意划清界限之举。

书架上摞着二十余册，海岚逐本翻看：有记神仙鬼怪、奇幻灵异的《西湖三塔记》，有叙断案折狱、侠义风骨的《错斩崔宁》，亦有演历史兴衰、英雄功业的《三国志平话》。

末了，她目光停在《碾玉观音》之上。

此书专写男女情爱、姻缘离合，道尽有情人悲欢际遇。

她随手翻了几页，忽然忆起昔日与乳母之女尔香，深夜同卧闺榻，偷阅类似闲书。

那时初读“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尔香相问，她便笑答：“杨世男与我，正是两小无嫌猜。”尔香当即恍然。

陆泽见她选中这一册，面上微微发烫。

此书他也曾反复读过，白日里提及，终究有些羞赧，遂随手抽过她手中书卷合上，混在一摞之中，吩咐小厮一并包好，送往她的马车上，又拉着她去饮茶。

海岚早已习惯他这般略显粗率的举止，好在皆是隔袖相触，倒也不甚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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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宴既罢，陆府诸位公子小姐乘马车往西街夜市而去。

夜幕初垂，西街灯火次第亮起，河道两岸酒楼画舫悬起纱灯，光影映入碧波，随波漾作碎金。

沿街绸缎庄幌子飘摇，绫罗轻扬，与隔壁香粉铺的茉莉幽香缠缠绕绕。

小贩挑担走街，声声“桂花糕——新鲜出炉的桂花糕”软糯婉转，混着菱角、芡实的清甜之气。

桥畔勾栏之中，昆曲唱腔悠扬婉转，台下看客嗑着瓜子，低声相和；书画摊前，文人雅士秉烛赏字，笔尖落纸沙沙，与河上画舫飘来的箫声遥相呼应。

穿蓝布布裙的妇人牵着孩童，指尖轻拂竹编小物；河面上画舫缓移，船娘歌声伴着水声，漫过一街灯火人声。

主街之上人头攒动，锦袍罗衫擦肩相磨，众人指指点点，笑看亭台之上被小娘子拧耳训斥的醉汉，前后簇拥着赵府公子小姐并一众仆从小厮。

海岚目不暇接，只觉这应天府繁华盛景，远胜想象。

耳畔叫卖此起彼伏，鼻间烟火香气缭绕，她轻摇折扇，缓步吟道：“袨服华妆着处逢，六街灯火闹儿童。长衫我亦何为者，也在游人笑语中。”

陆泽凝望着眼前之人：眼若寒星，唇角含三分浅笑，梨涡浅现，风拂衣袂，清逸出尘，似欲乘风归去。

连廊下海棠盛放，竟也被她衬得黯然失色，引得往来少女频频回首。

陆泽胞妹陆绮棠闻声，以蒲扇半遮娇颜，回首问道：“那位公子是何人？”

小厮近前低声回禀：“回三小姐，是大少爷同窗，姓海名岚，乃礼部尚书海公次子。”

陆绮棠年方十二，与海岚同岁，自幼长在应天，素来有秀外慧中之誉，更兼咏絮之才，听得此言，面上微羞，便转头随人群而行。

“陆兄，你看那处，可是木偶戏？”

自海岚吟诗起，陆泽目光便未曾离开她身，那一幕清绝风姿，深深印入脑海。

待回过神来，察觉周遭不少目光流连于她身上，心中竟生出几分不悦，眼神微沉，不动声色逼退了那些窥探视线。

海岚快步挤至人群外围，那木偶戏摊子早已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她踮脚蹦跳，仍难窥全貌。

“来，坐我肩上，我抬你看。”

不待海岚推辞拒绝，陆泽已然伸手，揽腰将她横扛肩头。

“坐稳了。”

海岚扶着他脖颈，缓缓坐定于他右肩，慌忙理了理衣襟，扶正头上四方平定巾，惊魂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