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血染青冈
赵盛之骑在马上,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烟尘,忽然想起了父亲。
父亲赵充哲战死在凉州那一年,他才十七岁。
他只记得母亲哭了三天三夜,把眼睛都哭坏了。
后来天王赐他入太学读书,拉着他的手说:
“汝父为国尽忠,朕不会让他的儿子没了着落。”
太学毕业后,天王又一路提拔他,从郎中到秦州主簿,再到羽林都统,还将此番南征招募的三万羽林郎全部交给他统领。
三万羽林郎,那是天王从秦国富室子弟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最为精华贵重。
可如今,三万羽林郎死的死、散的散,就剩下他身边这千来人了。
“陛下……”
赵盛之咬着牙,拔出那口豁了刃的环首刀:
“臣无能,三万羽林郎没能给您保住。今日臣便以死报国!不负陛下知遇之恩!”
刘牢之率兵冲到跟前,看见千余秦军骑兵堵在官道中间,当先一员将领浑身浴血却兀自不倒,便知道是来拼命的。
他没有废话,挺着铁槊便冲了上去。
两军在青冈坡下的官道上撞在一起。
赵盛之挥着环首刀,一刀砍翻一个迎面冲来的北府骑兵,又一刀架住另一杆刺来的长矛。
火星四溅中,他被震得虎口发麻,却死死握住刀柄,反手一刀将那长矛兵的胳膊卸了下来。
那北府兵惨叫着从马背上摔下去,被后面的马蹄踩得惨叫连连。
“来啊!**吴儿!来杀老子啊!”
赵盛之嘶声吼道,声音沙哑而暴烈,像是把胸腔里最后一点气力都吼了出来。
他身边的羽林郎一个接一个倒下。
有的被长矛刺穿了胸口,从马背上栽下去,脚还挂在马镫里,被受惊的马匹拖着在官道上拖出长长一道血痕。
有的被刀砍断了脖颈,头颅滚落在尘土里。
有的被马蹄踏碎了胸膛,闷哼一声便再也没了动静。
鲜血染红了官道上的黄土,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被后续冲上来的马蹄踩得面目全非。
赵盛之连杀了七八个北府兵,手中的环首刀早已卷了刃,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滑腻腻的,几乎握不住。
他骑的那匹黄骠马被一矛刺中腹部,惨嘶着人立而起,将他从马背上掀了下来。
他摔在地上,后背重重磕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上,疼得他几乎晕厥过去。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右腿已经不听使唤了,膝盖骨在坠马时摔碎了,白森森的骨头茬子从皮肉里戳出来,血顺着裤腿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滩。
几个北府兵见他**,一齐扑了上来。
当先一个举着长矛朝他胸口刺来,赵盛之侧身闪过,那矛尖擦着他的甲胄刺入泥土。
他反手一刀砍在那长矛兵的腿上,那人惨叫着跪倒在地。
第二个北府兵举刀劈来,赵盛之举刀格挡,铛的一声火星四溅,他被震得整条手臂都麻了,环首刀险些脱手。
第三个北府兵从侧面一矛刺来,正中他的左肩,矛尖从肩后透出,将他钉在了地上。
赵盛之闷哼一声,左手抓住那杆长矛的矛杆,右手挥刀砍断了矛杆,然后拄着那口卷了刃的环首刀,用那条尚能动的左腿撑着地面,硬生生站了起来。
他站在官道中央,断腿拖在身后,断矛还插在肩上,浑身是血,却兀自不倒。
几个北府兵被他这副模样骇住了,竟一时不敢上前。
“来啊!”
赵盛之嘶声吼道,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
“吾父战死凉州,马革裹尸,无愧大秦!吾受陛下厚恩,今日以死报之,有何惧哉!”
他想起十七岁那年,母亲哭着告诉他父亲战死的消息。
之后,他便跪在父亲的灵位前发誓,长大了也要像父亲一样,做大秦的将军,为天王效死。
如今,这个誓言终于要兑现了。
只是他没想到会这么快,没想到会是在这片陌生的淮南土地上,没想到身后就是天王仓皇北逃的背影。
更多的北府兵涌了上来。
长矛从四面刺来,刀剑从两侧砍来。
赵盛之挥着那口卷了刃的环首刀左格右挡,又被他砍翻了两个北府兵。
可他的气力已经耗尽了,眼前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分不清那是喊杀声还是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一杆长矛刺穿了他的腹部。
又一杆长矛刺穿了他的胸口。
第三杆长矛刺穿了他的喉咙。
赵盛之的身体晃了晃,环首刀从手中滑落,铛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缓缓跪倒在地,双手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头却已经垂了下去。
那双眼睛还睁着,瞪着这片他们前不久才奋力攻下的土地,瞪着那片他再也回不去的北方苍穹。
弥留间,他看见父亲站在凉州的戈壁上朝他招手。
看见天王拉着他的手,说“汝父为国尽忠,朕不会让他的儿子没了着落”。
看见长安的城墙在夕阳下泛着金黄的光,看见母亲在府门口等着他回家。
他想说一声“陛下,臣去了”,可喉咙里只涌出一大口血沫,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黄土上,洇开一团暗褐色的印子。
他的身体缓缓歪倒,倒在了那片被他用鲜血浸透的土地上。
.....
苻方护着苻坚逃到青冈西边一处叫独柳口的地方时,坐骑终于支撑不住,前腿一软把他从马背上甩了下来。
他摔在地上,右臂着地,骨头发出咔嚓一声脆响,疼得他浑身发抖。
几个亲兵七手八脚地把他扶起来,他的右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着,已经折了。
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地上。
他咬着牙用左手拔出环首刀,对邓迈道:
“你带陛下走!这里有我挡着!”
邓迈看了他一眼,眼眶泛红,却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
他叉手行了一礼,翻身上马,护着苻坚继续往西逃。
苻方带着几百残兵背靠官道旁的一片乱石堆,摆开阵势。
那乱石堆不知是什么年代留下的,几块大青石歪歪斜斜地堆在一处,石面上长满了青苔,石缝里钻出几丛枯黄的蒿草。
刘牢之率兵追到跟前时,见那几百残兵阵列严整,人人抱定必死之心,倒也没有硬冲。
他下令**手放箭,箭矢如雨,嗖嗖地落在秦军阵中。
苻方身边的士卒一个接一个中箭倒地,他却始终不退,咬着牙站在最前面,用左手举着一面盾牌,挡住那些飞来的箭矢。
盾面上钉满了箭矢,密得像刺猬一般。
几轮箭雨后,那几百残兵死伤过半。
刘牢之正要下令突击,东南方向却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只见一支骑兵从那个方向杀了过来,约有一千余骑,当先一面大纛,纛上绣着一个斗大的“张”字。
不是张蚝还是谁?
张蚝在淝水西南方向与桓伊鏖战落败后,率数千残兵往西北方向退却,路上听溃兵说天王被晋军追击危在旦夕,便带着人马往这边赶来接应,他来得正是时候。
刘牢之听见侧翼的马蹄声,拨转马头,正与张蚝打了个照面。
张蚝骑着一匹乌骓马,手持那口宽阔的环首大刀,刀身上沾满了凝固的血渍,刀刃豁了好几个口子。
他似乎也认出了刘牢之,那面“刘”字旗号,那杆丈八铁槊,正是这个人在洛涧阵斩了梁成。
“来将通名!”
张蚝厉声喝道。
“北府刘牢之!”
刘牢之挺着铁槊,昂然答道。
“好!好!”
张蚝仰头笑了两声,那笑声里却没有笑意,只有刻骨的恨意:
“洛涧一战汝杀了梁成,今日张某便替他讨还这笔血债!”
刘牢之也不废话,挺槊便刺。
张蚝挥刀格挡,槊刃与刀身相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火星四溅中,两人都被对方的力量震得手臂发麻。
刘牢之心中一凛,这厮好大的力气,比那梁成还要强上几分。
张蚝也是一惊,自己全力一刀,竟只能堪堪挡住对方一槊。
两人各自拨马退开几步,旋即又撞在一处。
刘牢之的槊法凌厉狠辣,每一槊都直奔张蚝的要害。
张蚝的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劈山裂石的威势。
两人在官道旁的旷野上你来我往,刀槊交击之声密如骤雨,震得周围的士卒都忘了厮杀,呆呆地看着这场龙争虎斗。
交手三十余合,张蚝越战越勇,那口环首大刀舞得虎虎生风,逼得刘牢之连连后退。
刘牢之昨日在淝水战场上奋战了半日,小伤无数,如今那些原本微小的伤口在剧烈的厮杀中又崩裂了,血顺着甲片的缝隙往外渗,左臂的力量渐渐不济。
张蚝觑准一个破绽,一刀横扫而来,刘牢之举槊格挡,却被震得虎口发麻,铁槊险些脱手。
“好!再来!”
张蚝大喝一声,又是一刀劈来。
刘牢之知道今日再打下去讨不到便宜,虚晃一槊逼退张蚝,拨转马头便走。
他身后的北府精骑见主将撤退,也纷纷拨马跟了上去,往东北方向撤去。
张蚝也见好就收。
他看着刘牢之远去的背影,将环首大刀往地上一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这一战他虽然占了上风,却也耗尽了气力,两条手臂都在微微发抖。
梁成的仇今日没能报成,但至少天王保住了。
苻方瘫坐在乱石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断臂还在往外渗血,身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整个人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张蚝翻身下马,走到苻方面前,两个人四目相对。
“老苻,伤得如何?”
苻方摇了摇头:
“小伤,不碍事!”
张蚝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苻方的肩膀:
“先护送陛下渡淮罢。”
.....
淮河渡口在青冈西北约莫二十里处。
河面宽阔,水流湍急,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泥沙滚滚东去,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渡口的码头上挤满了溃兵和难民,哭喊声、叫骂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十几艘渡船在河面上往来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