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请受徒儿一拜!
程析老老实实道:“你昏睡期间,西院到处飘鬼,当然就我一人陪着。”
李玠听闻,虚弱地笑了笑,结果还没张口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此人咳时狼狈,不复平日里那副冷静平和的样子,程析看着反而心里泛起些心疼之外的情愫来。
只见李玠那张原本苍白的脸上泛起反常的绯红,那红色从眼角一路漫到脖颈。墨色的眼底也蒙上了一层水雾,唇更是鲜艳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程析手忙脚乱地倒了温茶给他顺气。
李玠就着他的手喝了半盏,好一阵才平复下来。
他用手背推开茶盏,抬眼对程析一瞥,随即又垂下眼眸:“怎么喂的?”
程析一听来精神了,收了茶正襟危坐。
“在处理这件事上呢,我也是转业的。”
他十分严肃道:“首先,昏迷的人张不开嘴牙关紧闭,但这只是喂药的其中一个难点,真正的难点在于病人失去了吞咽功能。”
“那么怎么解决这两个问题呢?首先先从第一点开始,以手按压腮上穴位,松动牙关,随后用小木片顶住牙齿,这就完成了第一个课题。
如果这时强行灌药,其实药水只会积在喉咙里,非常容易呛进气管,造成患者死亡。如果手头有足够韧性的软管,或许可以使用比较安全的鼻饲方法,但现在没有条件……”
李玠像是听他话说多了,头有点疼的样子:“你做了什么?”
程析回道:“啊,就是用了一条绸线连接了小茶壶,将线导到你喉管里。绸线浸润后可以跨过喉咙直入食道,茶壶上有气孔,以松脂填补后流水速度极慢,这样一点点引进胃里,就可以防止咳呛。”
李玠听到一半脸色就不太好,以手捂着喉结不语。
程析充满歉意地补充道:“实不相瞒二公子,你嗓子现下这么哑,其实就是我喂药喂得。”
李玠扶额:“罢了,都是为了救我。”
也许是因为已经算过了命的交情,他没有太避嫌,就这么自然地靠在程析肩上,随即轻轻嗤了一声。
“我以为睁眼会看到九幽黄泉,“他嗓音依旧哑得厉害,“原来还是这方天地,地府竟不愿收我。”
说罢又低低笑了起来,滚烫的呼吸喷在程析脖颈上。
程析一手扶着他,一手偷偷挠大腿。
太痒了。
要命的痒。
此刻程析看着李玠披着狐裘,嘴角含笑的样子,脑子里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那晚脖颈上酥酥麻麻的感觉。
“刺啦——”
炭火一声轻响,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橘子皮快烤糊了。
程析回神,用筷子把焦黑的皮剥开,挑了两瓣还算完好的果肉喂进李玠嘴里:“喏,就这两片,多了不准吃,剩下的归我。”
李玠顺从地咽下,随即眨眨眼盯着程析,像是在无声问询。
程析三两口把剩下的塞进嘴里,拍拍手:“对了李玠,我今天下午要出府一趟。”
李玠翻书的手顿了顿,低头“嗯”了一声:“和外院管事说一声,让他备匹马或马车。”
“不用,走着去就行。”程析连忙道,“就是去城门口送个人,没那么麻烦。”
李玠又抬起头来,缓缓放下书卷。
“送谁?”
“高仙芝啊,”程析答得坦然,“你忘啦?那天雨夜我们就是靠坑了他才顺利出府的。最近西边战事大捷,听说他升官要去安西了,去送送。”
见李玠毫无回应,他还热心地比划了一下:“就是那个长得挺好看的金吾卫。哎呀,你不知道,多亏他之前收了我的假鱼符,我这才混进万年县衙的,嘿嘿。”
李玠定定看了他两秒,随即将书往案几上一扔,一言不发地摇着轮椅就往内室走。
程析莫名其妙地跟过去:“哎?你怎么了?”
李玠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你觉得他长得好看?”
程析不知他问这话是何意,老实回道:“当然好看啊,那五官,跟个大姑娘似的。”
轮椅停住。
李玠没回头,声音微冷:“原来在你眼里,男子相貌阴柔便是美。”
程析这才明白,凭二公子那相貌,自小必然是掷果盈车,众星捧月。在李玠眼里或许高仙芝也就是普通好看,当着顶美的面夸别人美,当然颇为不妥。
他赶紧找补:“这倒不是,只是他在我眼里确实生得好,我客观评价而已。”
李玠冷笑一声,这回真是连一个字都懒得回,摇着轮椅消失在屏风后。
程析站在原地,只觉得伴李玠如伴虎:“这又是犯的哪门子邪风病?”
想不通归想不通,程析也懒得纠结,溜出王府去城门附近找高仙芝。
此时的高仙芝已经脱了军服,换上一身利落的常服,牵着匹马站在约定的地点等他。
程析上前拱手:“恭喜啊,高小将军。”
高仙芝的父亲高舍鸡在前线立了战功,他自然也跟着沾光,封了游击将军。现下朝廷召他去安西都护府帮忙处理军务,这是要开始带兵打仗了。
程析想到自己来大唐后,拢共也就见过这历史上的伟人两三面,还没一同吃过饭喝过酒。如今便要送对方远赴河西走廊,大抵此生难再回长安,心里便生出几分惆怅来。
高仙芝倒豁达,见他神色黯然,拍了拍他肩膀大笑:“大丈夫建功立业,自当去边关开疆拓土,为我大唐尽忠!这是高兴事,你叹什么气?”
“话虽如此,”程析苦笑道,“我想着军中辛苦,你去了后可能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肉,河西哪比得上长安城繁华富裕?”
“你这话说得在理。”高仙芝认同地点头。
他左右看了一眼,忽地凑近压低声音:“实不相瞒,那夜在西院帮你冒充歧王家的公子后,我想通了不少事。”
程析眼皮一跳,不知他会说些什么。
只见高仙芝道:“二公子的西院或许在长安权贵里算清苦的,可看那雕梁画栋,炉中熏香,连烧茶都用的是银丝炭,已然是奢侈无比了。我自小在安西生活时,军中的弟兄们怕是做梦都没梦见过这些。”
说到这里,高仙芝笑了笑,眼里闪着光:“所以我在西院时心想,日后我若在边塞立下军功,飞黄腾达之后,必要带着手下弟兄吃香喝辣,也过上这般好日子不可!”
程析眼皮跳得更厉害了。
高仙芝后来在西域纵兵劫掠,最终引发怛罗斯之战,惨败而归。
他委婉劝道:“将军,有道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想让手下弟兄们过好日子是好事,但凡事得留一线。”
高仙芝轻笑起来:“你胡说什么?难道觉得我会贪污受贿,鱼肉百姓?我是去征战西域的,若说钱财,自然是从那些敌国胡人手里取,谁叫他们不长眼,来犯我大唐疆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