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施恩记
镜中,那张姝丽无双的脸轻轻一笑。
“闺阁之中,早有宫中匠人善风尚的美名,今日得见知竹姐姐的手艺,可见,坊中传闻也并非都是空穴来风。”她抬眸,视线落在知竹的脸上,“今日回去,怕是能让我那几位舅舅舅母气得咬断牙根。”
“姑娘肖似县主,本就是个美人坯子,奴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你认识我娘?”
知竹颔首,“谈不上认识,县主那般出身与气度,岂是奴这样一个侍从能结石的,不过是有缘,远远地见上过两三面。”
京都中人提及她母亲时,言语多是鄙夷侮辱,难得听见称赞,稀奇。
苏顺慈垂眸,轻轻理着袖口,道,“姐姐慧言慧语,明哲保身自然是个好道理,只是何苦吓唬一个小姑娘呢。”她动作一停,瞥去地上跪着的人,“坊间传闻到底有些空穴来风的,我若当真跋扈孤僻,因为一两句催促就会心生芥蒂,你以为她还只是在这儿跪着?”
“奴,奴婢该死。”朱颜叩首大声认错,知竹见状立刻下跪,只是膝盖还没触地,一只手先拦了过来。
“不必跪下,”苏顺慈一左一右把人都拉起来,看向她们,道,“时候不早了,你们还打算杵在这儿吗?”
“啊?”
知竹扯扯朱颜的袖子,忙低下头,“奴等这就伺候表小姐出门。”
晌午将至,这只由女皇特许,派遣禁军相护的马车队伍,悠悠行驶至北阙里的长行街,却在过街时突然被一队官兵拦住。
“吁——”
高大的黑鬃骏马被勒停,马上的将军虚握着缰绳,任马蹄踱步,漫不经心地往下瞟,“拦路者何人?”
“枢密院禁卫奉令拦街,还请尊驾配合,绕道而行。”
这厢人正回着话,不远处,指挥拦街队伍的领头人探首一瞧,这方人高马大的却有些眼熟,再定睛看清他胸口花纹,来者竟是禁军骑督。
“大人恕罪——”
他低头小跑过来,“刑部办差扰了大人公务,还请大人恕罪呐。”
“一会儿枢密院,一会儿刑部的,你们到底是给谁办的差?”
“下官刑部羁押司主簿何轩,见过卫骑督。”何轩打着笑脸,乐呵呵地抬起头。
马上被认出的卫长明眉一蹙,道,“你认识我?”
“回大人话,宫中禁军骑督有四位,最年轻的便是这枢密使卫大人的亲外甥,就是卫骑督您呀。”
“你们这是在做甚?”
“不知,大人可听闻日前景和寺命案一事。”
卫长明清了清嗓子,往身后马车瞧了一眼,答道,“听说了。”
“是这样,这景和寺一案收押凶犯石……,不,前太常寺少卿今日一早在狱里自尽了,留下手书一封认罪,但——”
“这人偏是在下旨查舞弊的时候死了,蹊跷的厉害,我们王大人便下令彻查。巧的是,这枢密院日前收办了南明坊的一桩刑部官差被杀的命案,这两日正往刑部来查的勤,今早正好就撞上了这事。”
“大人有所不知,死了的那个官差正是柴家族亲呐。”
“柴家?”
“是啊,”何轩指了指身后队伍,“这不两个案子一牵扯,枢密院索性就都收办了,呈了陛下说二司协理,现在正封街挨户查人呢。”
何轩将话交代的老实,卫长明虽不疑他话真假,却不免反问,“这等隐情,你就这般随口说出来?”
“哎,”何轩赔笑,“这与旁人自然是不能说,但卫骑督您是谁啊,下官就是不说,您早晚也知道比咱多呀。”
“行了,”卫长明自知枢密院插手的都是要事,也不便多做纠缠,便摆手作别,“你们查案辛苦,本官此行还要护送贵人,便不多言了,告辞!”
他一声令下,繁琐的马车队伍开始缓缓往回掉头。
“等等。”
马车里,一道温婉的声音突然叫停,只见,精致的杏色车帘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拨开,一张美丽的脸低眉探出头,定睛看向车外拜礼之人,问,“方才说话的,可是刑部主簿何大人?”
这声音有些耳熟,但这般容貌,若是见过不当遗忘啊。何轩摸不着头脑,但毕竟是皇城禁军护卫的人,还是恭敬地将手高高拱起,“正是在下。”
“听着声音耳熟,果真是何大人。”女子声音轻喜,道,“那日堂审,有劳大人替我去唤医官了。”
医官?苏家表小姐?!
何轩再抬首定睛看去,果然!
他大喜,竟然拂袖下跪拜了大礼,“臣仰慕太子殿下久已,今再见苏表小姐,实乃吾三生之幸,万不敢让表小姐言谢。”
苏顺慈微微一笑,随侍的知竹两人捧着手中食盒小步过去,“何大人与诸位同僚辛苦,入夏日头烤晒,查案也不要累坏身子才是。”
“刚才遣人买的茶水果饮,诸位不要嫌弃才好。”
何轩看着那端来的食盒,一愣,“这——”
“何大人,”和竹微俯行礼,“一会儿会有人将点心与吃食全都送来,还请大人报上人数,留二人在此等候接应。”
话罢,两人转身离去。
何轩俯地高声大谢,“下官谢苏小姐关怀。”
马车车轮‘吱呀’转响,走的并不快,他们离开封街的范围时,朱颜坐在马车前端悄声同知竹说,“如此看来,传闻确不能尽信。”
“表小姐还是和善的,哪有那些人说的那般跋扈无礼啊,前些日表小姐劈棺材的事姐姐可听说了吧,说不准真是这苏家苛待——”
“嘘,”知竹抵住嘴,瞟了身后帘子一眼,让她不要再说,“官眷家事也是你能乱嚼舌根的。”
“可是他们就是欺负人……”
“你当她真心疼那些官吏?都是施恩结交的把戏,她是未来太子妃,做事自然要使手段的。和你一样,傻兮兮什么都信,就是管不住嘴,祸从口出。你再这样,我下次再不管你。”
“好姐姐,我错了还不成。”
车内,苏顺慈手捻糕点的动作一顿,笑了一声,蓦然想起那晚街上的糖画狐狸,唇角轻勾。
狐狸的人情也不好做啊。
大概是因为绕了路,苏顺慈一行到相府时,已经过了午时。府中宴乐喧闹,府外,只有一个褐色衣服的中年男人在远眺着街口等人,他瞧见马车跑过来时,一瘸一拐的。
这是陈嬷嬷那个瘸了腿的赌鬼儿子,陈途。
苏顺慈看着他谄媚哈腰的模样,又抬眼看去冷清无人的大门旁突然冒出的两三人影,和几句聒噪的话,而后劳得陈途往身后大声一喊“表小姐回来了”,聒噪的声音愈大起来。
“请小姐下车。”那陈途拦住要搬脚凳的侍卫,撩起衣袍‘啪’跪下,竟将两手捧起来,以手掌做脚蹬,扬首讨笑。
都说这苏家表小姐死而复生,府里丫鬟小厮都闹得紧,偏他们这些夫人小姐公子的,还没真瞧过这死后还能复生的人物呢。
模样倒是生的俊俏,只是听说,昨日苏家好端端派人请她回来,只是言语冲撞了几句,她就二话不说割了一个嬷嬷的舌头,血溅其脸不见色变。
“地上跪着的人,就是那个被割了舌头的儿子吧,听说,他这条腿还是当年为了长公主才瘸的。”
“那这管事一家,可是于她有恩呐,她就这样对人家。”
议论声,不大不小,不多不少地传进苏顺慈耳朵里。
她瞧着地上陈途奉承的嘴脸,以及他因为下跪片刻就开始发抖的瘸腿。
眼下,她踩下去就是欺凌弱小,转身走就是目中无人,怎么做,都是错。
那不如,错上加错。
苏顺慈轻轻一笑,一脚踩上徐途的手,两步下了车驾。一双眼目视前方,全然看不见徐途吃痛惊呼的嘴脸,和那些如滚针一般砸过来的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