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御前认添,府门受账
三月初三,承乾没有等召。
他卯时到东华门,递了牌子,牌子上写四个字:臣有奏对。
守门的内侍看了牌子,进去,半刻钟出来。
“殿下,陛下说,今日不见人。”
“你再去一趟。”承乾说,“你说,四殿下答那三个字。”
内侍怔了一下。
“哪三个字?”
“你去说,陛下就知道。”
内侍又进去了。
这一次进去的时间长。承乾站在门洞底下,看着地上的砖。砖缝里长了一棵草,草尖上有一滴水。
内侍出来的时候,躬身。
“殿下,陛下在暖阁。”
暖阁里比上回冷。
炭盆还在门口,盆里的炭是新的,块大,断面白。承乾看了一眼,没有说。
文帝坐在案后。
案上摊着七张纸,七张都写了字,七张都揉过,又摊平。
纸上的字是两个字:明仪。
元后的闺名。
“臣来晚了。”承乾说。
“晚了两日。”文帝说,“朕说三日,你拖到第五日。”
“臣在查炭。”
“查到什么?”
“查到兵部用军需司的炭,报‘京营余炭’,解进内库。”承乾说,“三车,六十一筐,账报四千斤,实炭三千二百八十斤。筐底石头六块,一筐十二斤。”
“段敬忠呢?”
“臣交给御史台了。”
“你交给御史台,是不信朕。”
“臣信陛下。”承乾说,“臣不信这道门。”
文帝看着他。
“坐。”
承乾在下首坐下。
“朕问你一句话。”文帝说,“那张方子上,有没有人添过字。”
“添过。”
暖阁里静了一息。
文帝的手放在纸上,纸边起了一道褶。
“添的什么?”
“一行淡墨。”承乾说,“写在方子下半幅的空白处。写的是:此方两改。头一改,改在药,第二改……”
“后头呢?”
“后头没有了。”
“剩下的字呢?”
“臣不知道。”承乾说,“臣知道的是,那行字是新墨。”
“怎么看新墨?”
“老墨入纸,纸纹里带黑。新墨浮在纸上,一蹭就起灰。”承乾说,“臣蹭了,起了灰。”
“三日之内的墨?”
“三日之内。”承乾说,“也许是两日。臣去的前一夜,有人进过药库。”
“谁?”
“换锁的两个人。”承乾说,“拿的是内侍监的牌。”
文帝没有说话。
王瑾在门边站着,往前走了一步。
“陛下。”
“说。”
“内侍监查过了。”王瑾说,“换锁的两个人,一个姓周,一个姓吴,都是杂役。牌是梁保的牌。梁保在诏狱,他的牌收在内侍监值房的匣子里。”
“匣子的钥匙几把?”
“三把。”王瑾说。
“在哪三个人手里?”
王瑾没有答。
“说。”
“一把在奴才手里。”王瑾说,“一把在梁保身上,入狱那日收了。第三把……”
他停住。
文帝把手从纸上抬起来。
“第三把在朕这里。”
暖阁里没有人说话。
承乾坐在下首,两只手放在膝上。
“陛下添的。”
“朕添的。”文帝说。
“为什么?”
文帝把揉过的纸一张一张摞起来,摞成一叠,边角对齐。
“因为朕要你看见一行字。”
“看见了,臣就会去查第二改。”
“你会去查第二改。”文帝说,“第二改改的是日子。日子改在腊月初三。腊月初三,户部支过三千两,押字是个‘内’。”
“韦济那一笔。”
“韦济那一笔。”文帝说,“韦济死了,那条线断了。你查第二改,查到底,是一堵墙。”
“第一改呢?”
“第一改改的是药。”文帝说,“药往上,是你舅舅。”
承乾的手指收紧。
“陛下要臣绕开。”
“朕要你慢三个月。”文帝说,“三个月,朕把该杀的杀完,你再往上查,查到的只是死人。”
“陛下杀了十四年,还没杀完?”
文帝抬起眼。
他的眼睛里有许多红丝,眼下的青发黑。
“朕杀不完。”他说,“朕每杀一个,就有人补上一个。补上来的人,比死掉的人年轻。”
“那臣就往下查。”
“往下查,你查到第二个人,就得杀到第三个人。”文帝说,“第三个人,是你舅舅。”
“舅舅签过一张具保状。”承乾说,“崔家攥了十四年。”
文帝的手停在纸叠上。
“你知道。”
“臣知道。”
“你知道还查。”
“臣查的不是舅舅。”承乾说,“臣查的是那张状子怎么来的。”
“那张状子,是你娘自己签的。”文帝说。
“臣知道。”承乾说,“她签状子,是为换臣一条命。可那张状子,原本不该有。”
暖阁里静下来。
文帝把纸叠推到案角。
“承乾。”
这是他头一回叫他的名字。
“朕跟你讲一件事。”
“陛下讲。”
“你娘死的那一夜,朕在门外站了一夜。”文帝说,“门里头有药味,有炭味,有你娘咳嗽的声音。朕站到寅时,没有进去。”
“为什么不进?”
“因为朕怕一进去,就得问一句。”文帝说,“问了,就得查。查了,就得杀。杀了,天下就要动。”
“所以陛下站在门外。”
“朕站在门外。”文帝说,“站了一夜,天亮的时候,里头没声音了。”
承乾没有说话。
“你娘临死前拉着朕的手,说了一句话。”文帝说,“她说,别让他像你一样。”
“臣知道这句。”
“朕听成了别让他受苦。”文帝说,“朕用十四年,把这句听错的话办成了。你看你现在的样子,朕办成了。”
承乾抬起头。
“陛下办成的是臣的前十八年。”
文帝看着他。
“后两年,臣自己办。”承乾说。
暖阁里静了半晌。
文帝伸手,从案下的暗格里取出一只木匣。
匣子是楠木的,四角包铜,铜上有一层黑。匣盖上有一道裂纹,裂纹里嵌着灰。
“打开。”
承乾把匣盖掀开。
匣里是一本书。蓝布封面,线装,纸是竹纸,边角磨圆了。
封面没有题字。
承乾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小字:明仪手抄,永昭元年春。
字是女子的字,写得瘦,收笔往上挑。
他一页一页往下翻。
书里是药方,一页三方。方子旁边有批注,字小,写在页边,有的写两行,有的写半行。
翻到第四十七页,他停住了。
第四十七页是一张治风寒的方子:麻黄、桂枝、杏仁、甘草。
方子左下角,有一味药,写在批注里:附子。
附子三个字旁边,有三个圈。三个圈一个套一个,最里头那个圈压住了字。
“她圈的。”文帝说。
“三回。”
“三回。”文帝说,“朕数过。她圈东西,一圈是疑,两圈是定,三圈是不许改。”
“不许改什么?”
“不知道。”文帝说,“朕看了十四年,看不懂。”
承乾把手指放在那三个圈上。
墨是陈墨,圈线细,圈得慢。三个圈,一个比一个紧。
“陛下。”
“说。”
“这本书,臣要借。”
“朕给你。”文帝说,“朕抱了十四年。今夜你拿去。”
“陛下舍得?”
“朕不舍得。”文帝说,“朕不舍得,才抱了十四年。”
他把匣盖合上。
“承乾,朕还有一句话。”
“陛下说。”
“你查到你娘的死,查到哪一步,先告诉朕。”文帝说,“别告诉别人。”
“为什么?”
“因为朕要在别人知道之前,把该做的事做完。”文帝说,“朕这辈子,只对一个人说过真话。她死了,朕就开始说谎。”
承乾把匣子抱在怀里。
“陛下。”
“说。”
“卢志远昨日递了折子,请告老。”
“朕准了。”
“陛下准他告老,是保他。”
文帝没有说话。
“臣谢陛下。”
“你不用谢。”文帝说,“朕保不住他。”
承乾站起来。
“陛下这话,臣听不懂。”
“他昨夜在家里服了药。”文帝说,“他儿子今早来报的。”
暖阁里的炭噼了一声。
承乾站着没有动。
“陛下准了他告老。”
“朕准他告老,是给他一个体面。”文帝说,“他不告老,就得下狱。下了狱,兵部二十六年的账,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他一家十七口都得死。”
“他做错过什么?”
“他什么都没做错。”文帝说,“他在兵部二十六年,一天也没做过主。朕给他做了一回主。”
“陛下杀他,是为了压炭车。”
“朕杀他,是为了让曹维岳留在位上。”文帝说,“曹维岳在位上,崔家才肯认那道荫补的折子。崔家认了折子,河北七姓才肯把这半年的粮解进京。”
“河北的粮。”
“河北的粮。”文帝说,“三百万石。三百万石粮,比一个侍郎重。”
承乾的手抱紧了匣子。
“陛下。”
“说。”
“臣在朔方见过一种账。”承乾说,“军中记粮,记到斗。一斗一斗记,记错一斗,管粮的人自己补。”
“朕知道这个规矩。”
“这个规矩,前朝定的。”承乾说,“前朝定这个规矩,是因为前朝也拿人换过粮。换到后来,粮没了,人也换完了。”
文帝抬起眼。
“你在教朕。”
“臣在报账。”承乾说,“陛下用卢志远换三百万石粮。这笔账,臣记下了。”
“你记在哪儿?”
“臣记在承记的账上。”承乾说,“记在‘借’字底下。”
文帝看着他,看了半晌。
“你走吧。”
承乾躬身,退到门口。
“承乾。”
“在。”
“明日早朝,朕要下一道旨。”文帝说,“二皇子闭府半年,朕今日解了。明日他上朝。”
承乾的手停在门上。
“陛下放他出来做什么?”
“放他出来,压你。”文帝说,“你手里东西太多,得有个人跟你抢。”
“陛下怕臣?”
“朕怕你一个人站着。”文帝说,“一个人站着的人,容易往一个方向倒。”
承乾出了暖阁。
廊下的风把袖口吹起来。他抱着匣子,走了一段,停下。
九弟在廊尽头站着。
十四岁的人,个子不高,穿一件半旧的青袍,袍子长了,袖口挽了两道。他手里抱着一卷纸。
“四哥。”
“煜儿。”
“我等了你一个时辰。”陈承煜说,“我知道你今日要进宫。”
“你怎么知道?”
“王提督昨夜调了两个人守药库。”陈承煜说,“调人就有事。”
承乾笑了一下。
“你学的什么?”
“学记账。”陈承煜说,“还有学看人。”
他把手里的纸递过来。
“这是什么?”
“实录里赐炭的条目。”陈承煜说,“三百一十七条。我抄了三份,一份自己留着,一份给母后,一份给你。”
“你抄这个做什么?”
“因为条目上有日子。”陈承煜说,“日子对不上,就是有人改过。”
承乾把纸卷接过来。
“煜儿。”
“在。”
“这份东西,你别再抄了。”
陈承煜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你抄的东西,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