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宫门验炭,登堂看字
三月初二,辰时,西华门。
门前一条直道,道两边是砖墙,墙头上没有雪了,墙根下还有一层,黑一片白一片。
三辆大车停在门洞外十步的地方。车上六十一只筐,筐上盖着草席。
守门的是韩擎的人。他昨夜没回营,搬了一张凳子坐在门洞底下,坐了一夜。
“殿下。”
“车到了?”
“到了。”韩擎说,“押车的人到了,货单也到了。”
“货单呢?”
韩擎把单子递过来。
单子是兵部的,上头写着:补炭四千斤,解内库,押运段敬忠。
“四千斤。”
“四千斤。”韩擎说,“六十筐,一筐五十斤,账上正好三千斤。还有一千斤,写在‘折耗’底下。”
“折耗一千斤?”
“兵部的规矩,路上有折耗。”韩擎说,“从城北到西华门,六里路,折一千斤。”
承乾把单子折起来。
“段敬忠呢?”
“在车里坐着。”
段敬忠从最后一辆车上下来。
他四十二岁,脸黄,手背上有三处冻疮,冻疮破了,结了痂。袍子是兵部的青袍,袖口磨得起了毛。
“兵部主事段敬忠,见过殿下。”
“段主事押车几年了?”
“七年。”
“七年,每月几趟?”
“不一定。”段敬忠说,“有货就押。”
“家里几口人?”
段敬忠怔了一下。
“回殿下,四口。”他说,“老母七十三,内人,一个儿子。”
“儿子多大?”
“十六。”段敬忠说,“在国子监读书。”
“国子监一年多少束脩?”
段敬忠没有说话。
“我替你算。”承乾说,“国子监生员,一年束脩六两,纸墨三两,住舍二两,四季衣裳四两。十五两。”
“殿下的俸禄,一年四十两。”承乾说,“养四口人,供一个读书的儿子,一年剩不下五两。”
“殿下要说什么?”
“我要说,你押车七年,一斤炭也没有多拿。”承乾说,“你只是那只签字的手。”
段敬忠的脸抽了一下。
“殿下既然知道,何必问我。”
“我要你自己说。”承乾说,“你说一句,我记一句。”
他走到第一辆车前。
“开筐。”
“殿下。”段敬忠上前一步,“这货是解内库的,筐上有封。”
“封是谁的封?”
“兵部的封。”
“兵部的封,验的是兵部的货。”承乾说,“这货进的是宫门。宫门里的事,羽林卫管。韩将军,你管不管?”
“管。”韩擎说。
他伸手把第一只筐上的草席掀了。
筐是柳条筐,筐口压着一张油纸,油纸上有一道麻绳,绳头打一个死结,结上压一块火漆。
火漆是红的,印是圆的,圆里两个字:军需。
“这火漆,不是兵部的。”
“是军需司的。”段敬忠说,“军需司的炭,拨给兵部,兵部解内库。”
“军需司的炭,怎么进了内库?”
“兵部报的是‘京营余炭’。”
“京营的余炭,是军需司的号票?”
段敬忠没有说话。
韩擎把火漆撬开。
油纸揭开,底下是炭。
炭是黑炭,块头不小,断面有一层白霜。承乾伸手抓了一块,掂了掂。
“秤。”
顺子把秤递过来。
秤是一杆旧秤,秤杆是枣木的,秤星磨得发亮。秤杆上有一道刻痕,刻得深,刻在第七颗星上。
“这秤哪儿来的?”韩擎问。
“温老九的。”承乾说。
“温老九是谁?”
“内库炭房的库丁。”承乾说,“前日火里死的。”
韩擎的手停在秤杆上。
“他用这杆秤称了十一年炭。”承乾说,“一掂知斤两,误差三两。”
他把秤钩挂上筐,两个人抬起来。
秤杆平了。秤砣停在四十七斤的星上。
“四十七。”
第二筐。四十六。
第三筐。四十八。
“三筐,一百四十一斤。”顾清在旁边记,“一筐五十斤,三筐该一百五十斤。短九斤。”
“筐底。”
韩擎把第一只筐翻过来。
筐底滚出六块石头。石头是河滩上的圆石,拳头大,一块两斤上下。
“六块,十二斤。”顾清说,“一筐五十斤的炭,实炭三十八斤,石头十二斤。”
“一筐短十二斤。”承乾说,“六十筐,短七百二十斤。”
“账上四千斤,实炭三千二百八十斤。”顾清说,“短七百二十斤,折银十四两四钱。”
“十四两四钱。”
承乾把石头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
“这石头是河滩上的。”
“殿下怎么看出来的?”
“河滩的石头圆,水推了几百年。”承乾说,“山里的石头有棱。这六块,一块棱也没有。”
“河滩在城外。”韩擎说,“装筐的人在城外。”
“装筐的人不重要。”承乾说,“重要的是,谁让他装。”
他把油纸摊开。
油纸上印着字,字是蓝的,印得歪:军字第三百七十二号。
“军字号票。”承乾说,“朔方军炭的号票纸。”
“朔方军的炭,进内库?”
“朔方军的炭,先到兵部,兵部报‘京营余炭’,再解内库。”承乾说,“一路上换三个名,炭还是那堆炭。”
“这堆炭有什么?”
“这堆炭里有青烟。”承乾说,“朔方病棚的三百一十七个兵,烧的就是这种炭。”
校场边上有人咳了一声。
咳的是韩擎身后的一个兵,二十来岁,脸白,咳的时候弯下腰,一只手撑着膝盖。
“你叫什么?”承乾问。
“小的叫孙七。”
“咳多久了?”
“三年。”
“营里烧的什么炭?”
“兵部拨的。”孙七说,“不冒烟,火旺,就是咳。”
承乾把那块炭举起来。
“这种炭,烧起来不冒烟。”他说,“烟进了肺,出不来。朔方死了二十五个,你们营里死了二十五个。”
“殿下怎么知道营里死了二十五个?”
“薛敬的册子上记的。”承乾说,“四年,二百六十人咳,死二十五。”
韩擎没有说话。
他把刀从腰上解下来,放在车板上。
“殿下。”
“说。”
“这车货,我扣了。”
“你扣不了。”承乾说,“这是解内库的货。”
“我守着这道门。”韩擎说,“货从我门下过,我就有权扣。”
“段主事。”承乾转过身,“你说。”
段敬忠跪下了。
他跪在车边,两只手撑在地上,手背上的冻疮压在冻土上。
“殿下,单子是郎中给的。”
“哪个郎中?”
“兵部郎中刘敬。”段敬忠说,“他每月初三给我单子,单子上写多少,我押多少。火漆是军需司的,油纸是军需司的,我只管押。”
“刘敬上头是谁?”
“尚书。”
“曹维岳知道这批炭是军需司的?”
“知道。”段敬忠说,“尚书批过一回,批了四个字:照前办理。”
“照前办理。”
“照前办理。”段敬忠说,“四年了,每个月都是这四个字。”
承乾蹲下去。
“段敬忠。”
“在。”
“你儿子在国子监,读的什么?”
段敬忠抬起头。
“读《尚书》。”
“《尚书》里有一句,‘不作无益害有益’。”承乾说,“你儿子读到这一句,会问你,爹,你在兵部做什么。”
段敬忠的眼泪掉下来,掉在冻土上,砸出一个小坑。
“殿下,我不能说。”
“你已经说了。”
“我说的这些,不够。”段敬忠说,“殿下要的那个名字,我说了,我一家四口就没了。”
“那你就别说。”承乾说,“你把单子给我。四年的单子,你手里有几张?”
段敬忠抬起头。
“四十七张。”
“在哪儿?”
“在我家里。”段敬忠说,“灶膛后头,用油布包着。”
“你为什么留着?”
“因为我要活。”段敬忠说,“单子在我手里,我出事,有人怕。单子没了,我出事,没人管。”
“你留着单子,是留一条命。”承乾说,“这条命,今日保住了。”
门洞里传来脚步声。
王瑾从门里出来,身后跟着四个内侍。
他六十岁,瘦,脸上没有表情。走到车前,先看了一眼车板上的刀。
“韩将军。”
“王提督。”
“陛下的口谕。”王瑾说,“车留下,人留下,账送进去。”
“账?”承乾说,“哪本账?”
“验货的账。”王瑾说,“陛下说,殿下验了什么,写下来,送进去。”
“陛下怎么知道我在验货?”
“这道门里,没有一件事陛下不知道。”王瑾说。
承乾笑了一下。
“王提督,我写。”
他转过身。
“娄敬之。”
“在。”
“写验炭单。”承乾说,“六十一筐,抽三筐。第一筐四十七斤,第二筐四十六斤,第三筐四十八斤,筐底石头六块,重十二斤。油纸一张,印军字第三百七十二号。账报四千斤,实炭三千二百八十斤。”
“写几份?”
“四份。”承乾说,“一份给沈大夫,一份给韩将军,一份送御前,一份我自己留。”
“殿下。”王瑾说,“陛下只要一份。”
“陛下要一份,我给一份。”承乾说,“另外三份,是我自己的。”
王瑾看着他。
“殿下,这话老奴不好回。”
“你照说。”承乾说,“你说,四殿下说,账要分开放。”
王瑾躬身。
“老奴照说。”
“崔府去了?”
“去了。”娄敬之说,“字还挂着,挂七尺高。别的不敢多站,门房盯着。”
娄敬之写完,四张纸摊在车板上。
沈砚第一个按印。他按完,把纸举起来,对着天看了一遍。
“殿下。”
“说。”
“这纸上写‘短七百二十斤’。”沈砚说,“臣要问一句:这七百二十斤,值多少钱?”
“十四两四钱。”
“十四两四钱,能弹一个郎中。”沈砚说,“弹不到尚书。”
“弹不到。”
“那臣就弹郎中。”沈砚说,“弹倒了郎中,郎中会说下一句。”
“下一句是什么?”
“下一句,他自己会说。”沈砚说,“臣弹人,从来不替人说话。”
韩擎第三个按印。
他按完,把刀重新挂回腰上。
“殿下,这车炭,我留在营里。”
“你留。”
“段敬忠呢?”
“交给沈大夫。”承乾说,“御史带走的人,兵部不敢在半路上动手。”
“殿下。”段敬忠抬起头,“我儿子。”
“你儿子在国子监,我去说一声。”承乾说,“他读书的钱,承记出。他要是问起你,我说你在御史台做客。”
段敬忠磕了三个头。
王瑾最后走。他走到门洞底下,停下。
“殿下。”
“说。”
“陛下今日不见人。”
“为什么?”
“陛下在写字。”王瑾说,“写了一夜,写坏了七张纸。”
午时,崔府。
崔府的门槛高,进门要抬脚。门房是安叔,他把承乾引到书房外,站在廊下不动了。
“殿下自己进去。”
“太傅在里头?”
“在。”安叔说,“太傅从昨夜站到现在。”
书房里没有点灯。
窗开着一扇,光从窗里进来,落在地上一块方。
那幅字挂在北墙。
七个字,一行:与士大夫共天下。
字大,墨重,一笔下去有一指宽。纸是洒金笺,金点细,光一照亮。
字挂得高。下缘离地七尺。
承乾站在字下,仰头看。
崔道衡站在窗边。
“殿下看出了什么?”
“看出太傅挂得高。”
“挂高了,人看不见背。”崔道衡说。
承乾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这句话,他昨日在纪家裱铺听过。一个字不差。
“太傅这字,哪年写的?”
“永昭三年腊月。”
“腊月哪一天?”
“初六。”
“初六写字,廿二裱。”承乾说,“廿七取回,挂起来。”
崔道衡转过身。
“殿下查得细。”
“臣查的不是字。”承乾说,“臣查的是纸。”
“纸在字后头。”
“纸在字后头。”承乾说,“太傅,臣要看看背。”
“看。”
承乾搬了一张凳子,站上去。
他把字的下缘抬起来一角。
背纸是两层。第一层托纸是新纸,第二层覆背是旧纸。旧纸发黄,帘纹粗。
下缘偏左一尺二寸的地方,有一处鼓。
鼓的地方比别处厚,摸上去有一块硬。
“太傅。”
“看见什么了?”
“看见一块鼓。”
“鼓是什么?”
“鼓是浆厚。”承乾从凳子上下来,“裱一张纸,浆刷匀了,平。浆刷厚了,干了就收,收就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