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认贼作父
“赤那副将。”
温衍身后跟着几个伙计,个个看着低调,可赤那还是一眼就能看出皆是行伍之人。
温衍依旧是挂着笑,说话也格外客气,“您要入营地检查,可有特勤的准许?”
赤那一皱眉,目光就逼了过去。
温衍赶紧解释道:“您别误会,在下也是为了特勤着想。毕竟商队是大可汗的财路,特勤才刚刚失了可汗的信任,如今这么一闹,怕是……”
他的眼睛随着笑意渐浓,微微眯起弧度,话不必说得太满,只看脸色便知道赤那听得明白。
赤那沉着脸,看似为难,说话却不假思索,“你几句话就扯上可汗,真是能言善辩。”
“过奖。”
温衍快速瞥了赤那一眼,心里已经稍稍松了劲,他在温衍的眼中不过是个头脑简单的货色,这番话足够吓退他。
却不曾想,赤那冷笑一声,往前逼近一步道:“此事是我一人的主意,为的是排除危险,你也说了,商队里的可都是大可汗的财富,若遭了贼,倒真成了特勤的不是了。”
他仰着头,身后的士兵跟着他一步步逼近,势不可挡。
“莫不是你这商队里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赤那轻蔑一笑,“还是说,这贼是被你藏起来了?”
扣帽子谁不会?
赤那看着温衍的笑僵在脸上,只觉心情大好,他早就看不惯温衍这副虚伪的模样,以往处处被这狐狸压一头,倒是借了景岁安的计划狠狠出了口气。
“你让还是不让?今日这营地我都进定了。”
金属的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此起彼伏。
苍狼骑的士兵手握弯刀,人数上将温衍一方衬得格外弱小。而温衍面不改色,只直勾勾盯着赤那,身后伙计们的手已经搭在腰间,小声询问:“可要动手?”
动手?温衍的眉峰跳动了一下,眼底的东西凝聚得更加阴暗黏稠。
他看不穿赤那此行的目的,所以他最讨厌没有脑子的蠢货,那些试探和交锋,对赤那这种人毫无作用。
可若动手,伤亡惨重已是定局,虽可以趁机踩赫卢那朔一脚,但之后的戏还需要他,这便成了赔本的买卖。
温衍轻叹了口气,挥了挥衣袖,将身子站得更直了些,“副将倒也不必真动刀枪,我们不过商贾之人,又怎敢阻拦呢?”
“只不过。”他话锋一转,说得格外的客气,却带着一股阴恻恻的味道,“营中货物皆是可汗的,搜查自然是可以,却不可乱动,还望各位下手轻些,在下会亲自领着各位搜查清楚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赤那虽觉不满,却也没了责难的由头,皱着眉挥了挥手,身后士兵齐刷刷地将刀入了鞘。
“走。”
——
“喂,什么情况?这里本就人手不足,还要调走两个?”
“哎呀,听说是出事了,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行主吩咐,我们只管照做就是。不说了,我俩先过去。”
“诶!不是,那我自己守着?”
“矫情什么?左右这里也没人来,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走了。”
“啧。”
被单独留下的倒霉蛋气愤地一脚踢在了一旁的破木箱上,愤愤道:“什么倒霉差事,守活寡似的。”
响声传到帐内,昏暗中一双灰暗无光的眼睛缓缓睁开,迷茫地看向门口。
又醒了。
临安无力地垂下眼睛,心中已是一片麻木,就如同被绑着的双手,麻木得没有知觉。
被关在这多少天了?他已经数不清了,在这暗无天日中被困得久了,便失去了时间。
日复一日,他就在昏睡与惊醒中度过。
他仿佛被所有人遗忘,久而久之便也将心中求生的欲望忘记了。只是在梦中,他总是见到那天月光下的景岁安。
她告诉他: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他伸手去抓,她却只留下背影,越走越远。
混沌中,他偶尔会想起巴雅尔离开前对他说的话,她让他别放弃。他也的确努力了,可无论怎样的心智,在磋磨中也只会变为渣子。
他没听景岁安的话,他背叛了温衍,他出卖了巴雅尔。
心脏猛地被刺痛,鼻子发酸,可干涩的眼睛已经一滴眼泪都流不出了,只是如灼烧般惩罚着他。
以前,他们都叫他杂种,说他是天生的叛徒。
他不信,他怨恨,他想要证明他也是个人,是一个正常的人。
温衍给了他机会,景岁安给了他希望。他以为他终于站到了阳光下,站到了属于他的队伍里。
不曾想,不过大梦一场,梦醒了他又回到了原点。
他还是那个杂种,走了一路,每一个脚印都烙下了叛徒二字。
以前他会怨父亲,怨母亲,怨他们为何要相爱,为何要踏出这不为世人所容的第一步。如今他垂着头,眼中的光早已熄灭,冰冷中反而看清了真相。他该恨的人,是他自己啊。
从错误里出生,又该如何走向正确呢?
他蜷缩着,茫然地注视着黑暗,而黑暗在回应他:
你这样的人,不该存活于世。
是啊。
他无力地闭上眼,心中自毁的念头到达了顶峰。
砰地一声闷响打破了寂静。
也敲在了临安的心上。
他睁大了眼,在黑暗中寻找落点。
突然,黑暗被撕开了一角,随着一双手的动作,被撕裂的部分越来越大,月光趁机溜了进来,闯进他的眼中。
紧接着闯入视线的是一张挂满了担忧的脸,“临安?”
柔和的月光却在此刻变得刺眼,让他本能地躲闪,他就像是阴沟里的老鼠,怎敢窥探那美好哪怕半分。
可那道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声音紧跟着柔软下来,“我带你出去。”
她的脚步坚定地走向他,每一下都踩在他的心上,酸涩难忍。
柔软的手指触碰到被捆住的手腕,轻柔地解开绳索。
她的头发扫过他的脸颊,落在鼻尖,痒痒的,带着让人安心的气息。
“绑这么紧。”她有些着急地嘟囔着,手上加快了速度,额间也渗出细细的汗珠,可她还是努力安抚着他。
临安小心翼翼地窥探,眼睛发烫,那滚烫顺着脸颊滑落,落在嘴角,浸湿了干裂的嘴唇。
“为什么?”他开口,声音像是破了洞般,每说一个字都扯得嗓子发痛,可他还是颤着声音问道:“为什么救我?是我,害了你。”
手腕处的绳子在此刻突然松开,双手终于重获自由,而巴雅尔终于有空把目光重新落在临安的眼底。
四目相对,一瞬却仿佛已说了千言万语。
巴雅尔眉眼间挂着疲惫,在看到临安的瞬间眼睛却发着光亮,她笑了起来,淡淡的,却点亮了临安的眼底。
原谅与否,已不重要了。
他没有得到宽恕,却见到了救赎。
跟着光走,他的脑子里只剩这一句话。
跟着光走,踏出去,勇敢地踏出去。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一个男人压着声音问道:“如何了?抓紧时间。”
巴雅尔应了一声,对着临安伸出了手。
“走吧,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临安伸出手,轻轻搭上这份柔软,心一下子安静了。
“好。”
——
赤那跟在温衍身后,走遍了半个营地,温衍指一个帐篷,他们才能搜一帐篷。
若觉得憋屈、不满,温衍就会一脸歉意地搬出大可汗来,他同意了搜查,还百般谦让,若赤那再发火,倒成了苍狼骑故意挑事了。
好在这场搜查本就是为了拖延时间,赤那压着心火,无奈地演完这场戏。
可无意间瞥见角落一处帐篷,门外的守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