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NO.23
齐妙早上醒来时，一睁眼就看展馆宣传图还挂在屋子里，鸟类主题展的海报上，两只漂亮的比翼鸟一青一赤，并肩而飞，旁边还印着一行十分文艺的宣传语：
【一目一翼，比翼双飞。】
齐妙盯着这八个字，心情非常复杂。
宣传图上的文字怎么还一日一换呢？不是可以说话吗？
过去的齐妙看到这种宣传语，最多感慨一句古人真会写。
现在她看到这八个字，只想问一句，有没有考虑过鸟的个鸟意愿？
昨天展馆里，海报下面还多出了一行不该存在的小字：
【如果分开以后不能飞，那还算自由吗？】
感觉这对比翼鸟的想法怎么这么多！
把一切抛去脑后，齐妙打算今天不处理新坑，但是这句话太像催债短信了，完全是那种不用标红也让人心虚的催债短信。
写了一堆坑文的齐妙还是觉得自己要保持一点平和的心态，她洗漱完出来，白无已经坐在餐桌旁，桌上摆着粥、鸡蛋和拍黄瓜。
齐妙现在已经默认拍黄瓜是家庭常驻成员了，她坐下喝粥顺手打开电脑，登录作者后台，搜索小短篇《比翼鸟离婚指南》。
白无看了一眼标题，“这就是昨天的鸟？”
“嗯。”齐妙点开文档，“五年前写的短篇坑，八千六百字。”
白无沉默片刻：“八千六百字也能坑？”
齐妙：“你不要小看人类作者。”
八千六百字当然能坑，她甚至还坑过两千字的。那篇连男主名字都没来得及出现，评论区已经有人问“作者还活着吗”。
齐妙把《比翼鸟离婚指南》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故事很简单，合羽山上有一对比翼鸟，左鸟叫青羽，右鸟叫赤翎。它们天生一眼一翼，必须并肩才能飞。青羽喜欢高山、云和安静，赤翎喜欢人间、屋檐和八卦。
这两只鸟从出生起就在一起，飞行、睡觉、吃饭、迁徙，全都得同步，问题也很明显。
青羽觉得赤翎吵，赤翎觉得青羽闷，青羽想往北山去，赤翎想往南城飞。
青羽觉得人间屋檐烟火气太重，赤翎觉得云上高山无聊得像一碗没放盐的粥。
它们吵了几百年，最后有一天迁徙时又因为方向问题在半空争执，一个往左，一个往右，直直撞上了一棵松树。
齐妙读到这里，忍不住停下来，“我以前真的很爱让角色撞树。”
白无看她，齐妙解释：“这是喜剧效果。”
白无：“对树不太公平。”
齐妙：“……”
她竟然无法反驳，青羽和赤翎撞树以后，挂在树杈上，第一次同时喊出一句话：
【我要离婚。】
然后它们一路打听，听说有个会画门的作者可以帮故事里的东西改变命运，于是就来找她，文章停在作者本人出场。
那一章最后一句是：
【作者问：“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先分居？”】
齐妙看着这句话，陷入沉默，她那么久之前就预估到自己能画门了吗？？
白无看完大纲，说：“你要怎么处理？”
齐妙谨慎道：“先问清楚诉求。”
“它们的诉求不是写在标题里了？”
齐妙看向标题。
《比翼鸟离婚指南》。
非常明确，比很多甲方需求明确多了。
齐妙合上电脑：“行吧，先登记。”
白无皱眉：“登记什么？”
“离婚申请。”
“你真的要帮它们分开？”
齐妙：“不然呢？人家都找上门了，总不能我又给它们开十页关系调解表吧，干净利落处理事情不好吗？”
白无：“……”
他大概觉得她非常有可能干出这种事。
齐妙拿出熊猫钢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栖枝图。
两根树枝并排，中间留一段距离，为了防止它们一出来就啄坏她家桌布，齐妙还在树枝外面画了一圈软软的云垫，下面写规则：
【有事情可以说，但是不可打架不可撞家具，不可同时大声说话，因为我听不见。】
事实证明最后一条非常有必要，图纸刚亮起来，里面就落下两团羽色。
一青一赤，青羽和赤翎还没有完全现形，声音已经先出来了。
“作者，我要离婚！”
“作者，我也要离婚！”
“是我先说的！”
“我先想的！”
“你想有什么用，你只会想，你连飞都能往反方向想！”
“你还有脸说飞？上次撞树是因为谁非要去听人类卖豆腐的吆喝？”
“那是卖馄饨！”
“你连豆腐和馄饨都分不清，还想去人间？”
齐妙：“……”
白无：“……”
齐妙默默拿起笔，在图纸上加了一行：
【同时说话自动静音二十秒。】
下一秒，两只鸟都张着嘴没声了，太好了，世界清净。
齐妙长出一口气，“这个功能应该早点开发。”
白无点头：“确实很实用。”
十秒后青羽和赤翎恢复声音，这次它们聪明了一点，青羽先说。青羽是一只青色小鸟，羽毛冷亮，尾羽很长，神情看起来像常年对世界不太满意，它站在左枝上，冷冷道：“作者，请你立刻让我们分开。”
赤翎是一只赤色小鸟，眼睛亮，羽毛像一团火。它站在右枝上，立刻接：“对，立刻。现在。马上。”
齐妙问：“你们确定？”
青羽：“确定。”
赤翎：“非常确定。”
齐妙：“你们知道分开后可能会有后果吗？”
赤翎：“知道，不就是不能一起飞吗？”
青羽：“不能飞也比天天撞树好。”
赤翎：“你看，它承认撞树了！”
青羽：“我承认撞树，不承认是我的错。”
赤翎：“那难道是树的错？”
齐妙：“……”
她觉得白无刚才那句对树不太公平非常有先见之明，她翻出原文设定，严肃道：“根据我当初写的设定，比翼鸟分开以后会短暂拥有完整形态，但是也会逐渐失去共同记忆。如果不能重新合羽，时间久了，你们可能会忘记彼此。”
两只鸟同时沉默了一下，齐妙以为它们终于开始认真考虑，结果赤翎开口：“忘了好啊。”
青羽接：“省事。”
赤翎：“忘了它，我还能少生几百年气。”
青羽：“彼此。”
齐妙看向白无，白无看起来并不意外，齐妙硬着头皮继续：“你们分开后可能也飞不了太远，甚至可能飞不了吧。”
青羽：“我可以站着看云。”
赤翎：“我可以站着听八卦。”
齐妙：“……”
准备还挺充分，赤翎催促：“作者，你别磨蹭了。”
青羽：“你五年前已经磨蹭过一次。”
齐妙：“……”
这话杀伤力很强，她咳了一声，试图挽回一点作者尊严：“我那叫停更，不叫磨蹭。”
赤翎：“有什么区别？”
齐妙：“……”
白无在旁边道：“区别不大。”
齐妙看他，白无低头喝粥，齐妙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废话她拿出一张新的绘制图。
画面很简单，一片空旷的白色云地，左边一块青色光圈，右边一块赤色光圈，中间有一道细线。
白无看她落笔，提醒道：“分开容易，收回来不一定容易。”
“我知道。”齐妙说，“先画临时分离，不画永久。”
青羽：“临时？”
赤翎：“你是不是糊弄我们？”
齐妙抬头：“不满意可以继续排队。”
两只鸟立刻安静，非常好，排队这两个字，对所有来催更的角色生物都有震慑效果。
齐妙在图上写：
【临时分离图】
【青羽赤翎可分离成完整个体，时限十二个时辰。若出现记忆混乱、存在不稳、互相攻击作者，立刻收回。】
赤翎：“为什么特别写攻击作者？”
齐妙：“经验。”
青羽：“你以前被攻击过？”
齐妙：“不重要。”
白无看她一眼，没有拆台，齐妙握住熊猫钢笔，在青羽和赤翎中间画下一道分羽线。
线落下时，两只鸟同时一震，青色和赤色的羽光分开。
原本必须并肩才完整的比翼鸟，慢慢变成了两只独立的小鸟，青羽有了两只眼睛，两只翅膀，赤翎也是。
它们站在各自的光圈里，低头看自己，一时间谁也没说话，赤翎最先展开翅膀，“我有两边翅膀！”
它扑腾了一下，竟然真的飞起来了。虽然飞得不高，路线也非常像刚拿到驾照的新手司机，但它确实飞了，青羽也展开翅膀。它飞得比赤翎稳，绕着青色光圈转了一圈，落地时神情看起来平静，尾羽却微微扬着。
双方拥有完整形态，赤翎明显兴奋，青羽表面冷静，疑似暗爽，青羽看见其暗爽的表情冷冷道：“收好你的表情。”
齐妙：“诶呦喂，你还来管作者的表情哈？”
赤翎在旁边笑得差点翻过去：“它就是暗爽！”
青羽：“你闭嘴。”
齐妙抬笔，两鸟安静，白无看着图纸，说：“目前还稳定。”
齐妙点头松了口气，青羽和赤翎开始体验独立生活，青羽飞到左边，找了个高处站着看云。
赤翎飞到右边，要求齐妙给它画一点人间屋檐和茶摊，齐妙觉得要求合理，就在赤色光圈里画了一小段屋檐，下面两个人影正在聊天。
赤翎立刻兴奋地凑过去听，青羽看见后，冷哼一声，齐妙问：“怎么？”
青羽：“无聊。”
赤翎抬头：“你才无聊！”
齐妙：“……”
她终于明白了，分开解决了物理距离，没解决嘴，不过至少它们现在各自在自己的区域里，吵归吵，不会因为飞行方向不同撞树，这已经是重大进步。
————
中午齐妙为了庆祝临时离婚成功，决定吃火锅，白无听到火锅两个字，明显抬了一下眼。
齐妙：“你想吃？”
白无：“尚可。”
齐妙现在对这个词已经非常熟悉了，尚可意思就是想吃。她用钢笔画了火锅食材，又点了现实外卖送底料和饮料。白无对此很不理解，认为既然能画为什么还要点。
齐妙解释：“火锅底料这种东西，还是人类工业更有保障。”
白无想了想：“有道理。”
青羽和赤翎一开始对火锅不感兴趣，直到赤翎闻到香味，“这是什么？”
齐妙：“人类食物。”
赤翎：“为什么这么香？”
青羽：“你离远一点。”
赤翎：“你不想闻？”
青羽：“太冲。”
过了一会儿，青羽又问：“里面有什么？”
赤翎：“……”
齐妙看穿一切，给它们各自画了一个小型模拟火锅，左边给青羽画清汤，右边给赤翎画辣锅。
赤翎震惊：“为什么它那边那么淡？”
青羽：“为什么你那边那么红？”
齐妙：“尊重口味差异。”
赤翎：“它那边没有灵魂。”
青羽：“你那边像事故现场。”
齐妙赶紧启动静音规则，她这辈子没想过，有一天会给两只离婚鸟调解火锅锅底问题，吃到一半，齐妙接到朋友电话。
朋友问她这两天怎么样，有没有继续做正常人类活动。齐妙一边涮毛肚，一边看着桌上白无、图里两只离婚鸟和两个模拟火锅，沉默了一秒，“挺正常的。”
朋友狐疑：“你语气听起来不像。”
齐妙：“我在吃火锅。”
朋友：“一个人？”
齐妙看了白无一眼，白无正面无表情地把一片牛肉夹进碗里，她又看了看图里青羽赤翎。赤翎正在试图证明辣锅才是真正的锅，青羽坚持清汤至少看得清食材。
齐妙说：“不算一个人。”
朋友：“谁啊？”
齐妙：“……助理。”
朋友立刻精神：“你有助理了？”
齐妙：“临时的。”
朋友：“男的女的？”
齐妙：“熊……男的。”
朋友：“？”
齐妙迅速转移话题：“周五烤肉我会去。”
朋友：“你别逃避问题。”
齐妙：“我火锅要糊了。”
她果断挂电话，白无看她：“火锅不会糊。”
齐妙：“这是人类社交借口。”
白无：“学到了。”
齐妙：“不准乱用。”
白无：“嗯。”
图里赤翎听见，问：“助理是什么？”
齐妙：“就是帮忙的人。”
青羽冷冷道：“那它不像助理。”
白无看向青羽，注意到白无的眼神青羽连忙闭嘴。
齐妙差点笑出声，白无虽然不说话，但压迫感很有效，下午齐妙继续观察青羽和赤翎的分离状态。
最初一切顺利，赤翎在人间屋檐下听了很多八卦，非常快乐，青羽在高处看云，也很满意。
齐妙甚至觉得自己这个离婚办得还不错，直到下午四点半，赤翎忽然飞到光圈边缘，盯着对面青羽看。
齐妙心里一紧，“怎么了？”
赤翎说：“那只青鸟是谁？”
齐妙手里的笔差点掉了，白无也抬头，青羽听见赤翎的话，皱眉：“你说什么？”
赤翎茫然：“我们认识吗？”
青羽冷冷道：“赤翎，你不要装。”
赤翎：“赤翎是谁？”
齐妙：“……”
完了，失忆开始了，比她预想得还快。
齐妙立刻翻设定，原文里写的是十二个时辰后记忆开始淡化，现在才几个时辰，白无看了一眼图纸：“临时分离图不是原世界，规则压缩了。”
齐妙：“你怎么不早说？”
白无：“我提醒过分开容易，收回来不一定容易。”
齐妙：“……”
这句话确实说过，但是太含蓄了，她决定以后让白无提醒风险时直接说“会出事”，不要搞古风谜语。
青羽盯着赤翎，神情从冷淡变得困惑，“你真的不记得？”
赤翎歪头看它：“我应该记得你吗？”
青羽沉默了一下，然后它低头看了看自己完整的翅膀，又看了看赤翎。
齐妙赶紧问：“青羽，你记得它吗？”
青羽皱眉：“它……很吵。”
赤翎立刻不满：“你才吵！我一句话都没说，你就说我吵。”
齐妙松了半口气，至少青羽还保留了一点核心印象。
赤翎飞到光圈边缘，看着青羽，它显然已经忘了过去那些几百年的争吵，却对青羽产生了浓厚兴趣，“你叫什么？”
青羽警惕：“青羽。”
赤翎：“名字还挺好听。”
青羽：“……”
齐妙：“……”
白无：“……”
空气安静了。
青羽的羽毛肉眼可见地僵住，赤翎继续说：“你喜欢看云吗？”
青羽：“……嗯。”
赤翎：“我刚才在屋檐下听人说话，他们说山上云很好看。你能带我看看吗？”
青羽：“……”
齐妙默默捂住脸，原设定来了，离婚后失忆，又重新看上。
青羽显然没有完全失忆，但它也被赤翎这副第一次见面的样子弄得很不自在。
它别过头：“你不是喜欢屋檐吗？”
赤翎眨眨眼：“屋檐也喜欢，云也想看看。”
齐妙小声对白无说：“它好像在搭讪。”
白无：“很明显。”
齐妙：“青羽是不是被搭到了？”
白无看了一眼青羽僵硬的尾羽：“很明显。”
齐妙：“……”
她忽然觉得这个故事离谱得很稳定，赤翎忘了青羽，但又被青羽吸引，青羽还残留着它很吵的印象，却被忘记自己的赤翎搞得不会说话。
这发展非常符合她五年前的缺德设定，赤翎还在问：“你那边可以过去吗？”
青羽说：“不能。”
赤翎有点失望：“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