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芭蕉叶学术欢迎您
林知夏推门进去的一瞬间,先闻到一股复杂的味道。
咖啡。
泡面。
打印纸。
廉价香薰。
以及一种只有长期写论文的人才会散发出的、介于绝望和咖啡因之间的气息。
屋里比外面看起来更热闹。
一楼大厅摆着六张长桌,每张桌上都堆满电脑、资料、空咖啡杯和皱巴巴的审稿意见。十几个年轻人埋头敲键盘,手速快得像在和死神拼输入法。
左边墙上挂着一块电子屏,实时滚动订单状态。
“订单A1023:题目润色中。”
“订单A1024:变量命名抢救中。”
“订单A1025:稳健性检验补做失败,正在尝试更换被解释变量。”
“订单A1026:客户要求将不显著结果改成显著,已转入高危伦理通道。”
林知夏看得眼皮跳了一下。
高危伦理通道。
听起来像医院ICU和学术不端办公室的联合产物。
门口那个男人笑眯眯迎过来。
他三十多岁,皮肤微黑,穿着花衬衫,胸口挂着一个工牌。
芭蕉叶学术。
阿坤。
阿坤热情得像卖奶茶,语气丝滑得仿佛下一秒就要问她甜度冰量。
“老师第一次来?看您面生。经济学?金融?管理?还是那种自己也不知道什么学科但导师说必须发一篇的交叉方向?”
林知夏:“……”
她一句话都没说,对方已经精准覆盖了学术痛苦的主要客群。
王建国咳了一声:“阿坤。”
阿坤看见他,眼睛一亮。
“王教授!稀客啊!您上次改的那个题目后来怎么样?”
王建国神色微妙:“没投。”
阿坤遗憾地拍了一下大腿:“可惜了,我觉得那个标题很能活。”
林知夏转头看王建国。
王建国看天花板。
很好。
看来“多尺度空间关联视角下区域产业转移动态演化机制与协同效应研究”确实出自这里。
阿坤的目光很快落到林知夏手腕上。
投稿环的光微弱地闪着。
他只看了一眼,笑容里就多了几分职业化的怜悯。
“哎哟,50贡献值。”
林知夏皱眉:“你怎么看出来的?”
阿坤指了指投稿环:“颜色。绿的安全,黄的危险,红的急救,像您这种浅红带灰,属于刚被拒过,还没完全接受现实。”
林知夏:“……”
这个行业甚至发展出了投稿环望诊学。
阿坤立刻从柜台后抽出一本价目册,动作娴熟地推到她面前。
“老师别怕,芭蕉叶学术,专注学术生命支持十六年。我们不保证您成功,但保证您不会死得太突然。”
价目册封面写着:
芭蕉叶学术服务菜单。
副标题:
论文不一定有未来,作者必须有明天。
林知夏低头看去。
第一栏:
基础挣扎包。
服务内容:标题优化、摘要重写、关键词调整、引言去废话。
价格:20贡献值。
适用人群:尚有一点希望但希望不多的作者。
第二栏:
中级续命包。
服务内容:补变量、补稳健性检验、补机制分析、补异质性分析。
价格:80贡献值。
适用人群:被审稿人说“实证不充分”的作者。
第三栏:
高级幻觉包。
服务内容:生成全新数据库、构造多维指标、模拟缺失数据、提升数据真实感。
价格:200贡献值。
适用人群:有研究问题但没有数据,或有数据但不适合研究问题的作者。
第四栏:
尊享投胎包。
服务内容:购买已录用论文挂名、作者排序咨询、通讯作者风险评估、撤稿保险建议。
价格:500贡献值。
适用人群:不想努力,但还想活的人。
林知夏翻页的手顿住。
尊享投胎包。
这个名字坦诚得几乎令人肃然起敬。
她抬头:“买已录用论文挂名?你们连这个都写在菜单上?”
阿坤笑得很无辜:“老师,明码标价,诚信经营。”
“这叫诚信?”
“比那些嘴上说合作、背地里收贡献值的大佬诚信。”阿坤说,“我们至少不装。”
林知夏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她继续往下看。
增值服务区也很精彩。
“感谢审稿人宝贵意见模板,十套起售。”
“阴阳怪气审稿意见温柔翻译。”
“参考文献亡灵安抚。”
“查重藤蔓急救剪除。”
“论文标题加长服务,按字计费。”
“反常识结论包装:需提前预约。”
林知夏看见“论文标题加长服务”时,忍不住问:“标题还能按字计费?”
阿坤理所当然:“当然。十字以内普通标题,二十字以上学术标题,三十字以上容易让系统误判为有深度。超过四十字,我们建议客户同时购买摘要降压服务。”
林知夏:“摘要降压?”
“标题太长,摘要如果还看不懂,作者会先崩。”
林知夏默默合上价目册。
这个地方很荒谬。
荒谬得过分成熟。
像一个本不该存在的行业,已经在系统漏洞和底层恐惧里长成了完整产业链。
她看向阿坤:“你们这么明目张胆,系统不管吗?”
阿坤像是早就听过这个问题,笑了笑。
“管啊。”
“怎么管?”
“偶尔查一查,抓几个倒霉的,发一篇治理公告,标题通常叫《严厉打击学术不端,维护科研生态高质量发展》。”
林知夏:“然后呢?”
“然后大家换个招牌继续干。”阿坤摊手,“系统也要吃饭啊。”
林知夏皱眉。
阿坤靠在柜台上,语气依旧轻松,眼神却没那么轻松了。
“老师,您以为系统靠什么运转?审稿费、版面费、返修扣值、撤稿罚金、心理辅导券、延迟死亡服务。底层学者如果全死光了,谁来投普刊?谁来交审稿费?谁来支撑那么多期刊的拒稿率?”
他伸手点了点价目册。
“我们不是系统的敌人。”
“我们是系统的下水道。”
林知夏没有说话。
阿坤笑了一声。
“下水道脏不脏?脏。臭不臭?臭。可是没有下水道,城里那些漂亮学院楼,早被自己的垃圾淹了。”
大厅里,一个年轻女孩正趴在电脑前哭。
旁边员工一边递纸巾,一边问:“老师,您别哭,先确认一下,是想保留理论框架,还是保留生命体征?”
另一张桌边,一个男生双手合十求助:“老师,我导师说我这个机制不够机制。”
员工熟练回答:“没事,我们可以帮您加一个中介变量,再加一个调节变量,机制看起来就会比较机制。”
角落里,一个人抱着打印稿喃喃自语:“我不是想造假,我只是想毕业。”
没人笑他。
因为这句话在南洋街毫不稀奇。
林知夏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她讨厌这里。
讨厌这本价目册。
讨厌那些把论文拆成套餐的广告语。
讨厌“数据真实感”这种词。
讨厌“保留人话另加钱”。
讨厌一个系统把学术不端逼成了生存服务业。
可她也无法装作没看见。
大厅里每一个客户都不像传统意义上的恶人。
他们不像怀揣阴谋的造假者。
更像一群快溺水的人。
有人抓住木板,有人抓住塑料瓶,有人抓住一团漂浮的垃圾。
你当然可以站在岸上说,垃圾很脏。
可水里的人只会想,脏没关系,能浮起来就行。
林知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投稿环。
50。
她现在也在水里。
区别只是,她还不愿意承认自己已经开始下沉。
阿坤似乎看穿了她的挣扎。
他没有继续推销,反而从柜台后拿出一杯热咖啡,推到她面前。
“新客户赠饮。”
林知夏警惕:“扣贡献值吗?”
阿坤笑了:“不扣。我们不是系统,喝水还没收费。”
林知夏端起咖啡,闻了一下。
至少比经济学院三年前的速溶正常。
她抿了一口,终于觉得自己像个人了。
王建国低声说:“阿坤以前也是学者。”
林知夏抬眼。
阿坤摆摆手:“老黄历,不值钱。以前研究港口贸易网络,后来三篇被拒,贡献值掉到8。再后来发现,写自己的论文活不下去,帮别人写论文反而能活。”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像讲一个普通转行故事。
可林知夏听得出来,这里面大概省略了很多不轻松的部分。
她问:“你不觉得讽刺吗?”
“当然觉得。”阿坤笑,“但讽刺又不加贡献值。”
林知夏:“……”
这话很难听。
也很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