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 2 章
当下,是罗昭锦嫁作肃王妃的第五个年头,富足如意,人都说她命好,上辈子定积了天大的阴德。
任谁也想不到,她一个穷篾匠的女儿,能享这泼天富贵。
罗昭锦刚出生那会儿,家中可谓四面光,裹她的襁褓先曾裹过一个姐姐,两个哥哥,已是破破烂烂。
她是父母末堂生的幺女,因是老来得女,格外受宠,呱呱落地不久,父亲就提了锄头为她种樟树,将来好给她打箱子用。
谁知一锄头下去,挖出一罐金子。
家中从此便好过了,举家搬到临安城中,父亲开了个竹器铺,给长子娶上了媳妇,又把次子送进私塾念书。
铺子开得顺利,她二哥念书也争气,虽启蒙得晚,却颇有天分,年刚弱冠就考中举人,补了个小官儿做。
她罗家能翻身,都是因那罐金子,因父亲要种樟树,更因为她。
家中将她视若福星,不单吃穿用度给她最好,还为她请了女傅,教她四书五经,琴棋书画,当大家闺秀地养。
后来宫中采选,她因才貌皆佳不幸中选,被赐给肃王为妃,远嫁楚地德安。
家中为此哭作一团,天塌一般。
那王妃岂是好当的,别人不知,二哥身处官场却是清楚内情的——今上之位乃是自先帝手上逼来的,扯什么兄终弟及,实则得位不正。
肃王是先帝的儿子。
凡先帝之子,虽皆保留了亲王之位,后来却是能削则削。
尤以先帝长子最为不幸。
安王莫名早逝,因膝下无子,便被除了国。为把根儿都铲尽了去,今上恢复古制,命妻妾一并殉葬,一两年后,再无人提一嘴安王。
她被选中为肃王妃,又听得还有这等惨绝人寰之事,吓得几夜睡不着。
不过今上夺位之时,肃王尚年幼,不仅早早就藩,远离京城长大,还一心问道,圣上对他倒算放心。
罗昭锦嫁给肃王,应不至于如履薄冰。
后来,她做了二十多年肃王妃,圣上确实不曾为难,只是王府属官大多由京中下派,随时监管王府,不算十分舒心。
至于肃王。
起初,她以为肃王是为避祸才修道的,后来才知,他纯是喜欢。
于是,她顺理成章以为肃王天性冷淡,才无心女色,连新婚之夜也不曾碰她。
后来才知,纯是不喜欢她的爱慕虚荣,贪图享受,叽叽喳喳……
嘁,没所谓,反正她也不喜欢寡淡道士。
在王府生活近三十年,上无公婆侍奉,中无丈夫服侍,下也没多少糟心事儿。
天上神仙的日子,也不见得有她舒服。
多谢老天开眼,让她又活到二十年前,接着过她的舒坦日子。为不辜负老天,可得好好谋划,万不能重蹈覆辙,死得憋屈又窝囊。
当下,罗昭锦坐在紫檀五屏妆台前,心中琢磨着事儿,由着婢女为她梳妆。
“慢着,不必扑粉。”
婢女笑:“娘娘总说不必扑粉,这玉华花粉去年备下的了,如今还有大半盒。您是肤如凝脂好颜色,不施粉黛也使得,可眼下正风寒中,气色欠佳,还是扑一扑吧。”
“阿嚏——”
罗昭锦摆摆手,瞄了眼镜中自己那略显憔悴的脸,坚定了不上粉——她就是要这么病殃殃地去见肃王,才好借故推了那顿饭。
于是只描了月棱眉,点上些许口脂,梳了个挑心髻,妆娘蘸了刨花水,为她抹了服帖光泽的水鬓,也就妆成。
当下她二十有一,正青春丽质,即便带着病容,依然是海棠醉日,绝代佳人。
又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生来带着福相。
唉,随便弄弄就这般明媚,真叫人烦,怎么都装不出个病西子。
罗昭锦遗憾又高兴。
妆成便动身了,照旧是吴桂英跟随着去的卿云宫。
时值仲秋,天高气爽,往常总爱闲说的主仆,今儿却闷闷无话。
路上吴桂英偷瞄了她好几眼,大约觉得今日的王妃有些古怪,却又说不准哪里古怪。
走到卿云宫,立定在门槛外,院内黄叶薄薄铺了一地,风一起,枯叶沙沙,竟扑面而来一抹清幽,衬得朱漆庄严的王府一派自然。
罗昭锦蓦地恍惚。
昨儿她才来过这里一趟,冲她那孽子发了一顿火,这卿云宫,哪里是眼下这样的清静样子——
她与肃王没孩子,上一世,肃王抛下荣华富贵,入山清修,走之前过继了个嗣子与她养着,那孩子后来承袭了肃王位,住进此宫。
谁也没料到,原本可爱乖巧的孩子,长大后竟嗜赌成性,荒淫无度,把这里弄得是乌烟瘴气,她等闲不会过来找气受。
更没料到,一睁眼一闭眼,卿云宫回到了二十年前的样子,清静自然。
尽管她已接受重生这样离奇的事,可当见到这等差异甚大的光景,也免不得恍惚。
罗昭锦不禁感慨,丈夫还是活的好,隔得再远,再不熟,也能用这身份罩着她。
且不论将来换个什么样的儿子养,单说肃王若能活久一点,她也不会落得那样的结局。
上辈子,肃王入山之后潜心修道,四十岁上为从虎口救山民,不幸取义。
罗昭锦暗暗打定主意,这辈子定要早早安排人手,将那山上的大虫打掉,肃王过了死劫,岂不就是她过了死劫。
“娘娘?”久在门口驻足,吴桂英忍不住提醒。
罗昭锦回神,瞥了眼吴桂英,见她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又添感悟——上辈子遭人背叛,只怕也有自己之过。
她从来只顾自身,那孽子何时学坏的,吴桂英何时起二心的,竟都不曾察觉。
老天让她再活一次,她得珍惜才是,不单要提前打虎,更要深刻反省,绝不可跟从前一样,过得稀里糊涂。
否则即便没有那孽子,没有吴桂英,她也可能栽在其他人手里。
罗昭锦吃够教训,决定从今天起,多看一眼身边的人。想罢了这些关键,她才终于提步,进了卿云宫去。
问过宫人,肃王确回了卿云宫来,此刻正在松鹤轩,陪金嬷嬷说话呢。
罗昭锦整了整衣领袖口,便又往松鹤轩去。
这金嬷嬷,可不是什么普通嬷嬷,算得上半个长辈。
肃王五岁上便被迫来德安就藩,与生母别离,陪伴他长大的正是乳娘金氏。
在肃王心里,金氏与母亲无异,倘若金嬷嬷愿意,她可以是这王府的半个女主子,且还压在罗昭锦的头上。
可金氏从不居功,倒随肃王一般,入了道家的门,讲究个清静无为。
罗昭锦自是大大敬重她,此番前来,还特带了一百零八颗的水玉流珠一串,哄金氏欢心。
到了松鹤轩门口,请见了肃王,不一会儿便有肃王身边的小太监出来接她。
临要进门,罗昭锦胸中倏尔乱跳起来,许是多年不见故人,虽十分不愿相处,可到底激动的缘故吧。
她再次理了理衣领袖口,方才提裙跨过门槛。
三两步进了屋,还没看清屋中情形,只先瞧见午后的光打窗口斜照进来,既带着金色暖意又带着秋日清爽,叫人心头无端舒适。
定睛瞧去,屋中三个人。
肃王、金嬷嬷,以及金嬷嬷的女儿苗春华——都是上辈子死在她前头的,好多年没见过的人。
啧啧,一屋子死人,她不由打了个寒噤。
不对,连她也是个死过的。大家都下过地府,一时又不觉可怕,反觉亲切。
罗昭锦再次感慨,活着真好。
“王妃娘娘金安。”金氏母女见她进来,忙起身与她见礼。
罗昭锦先冲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