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你带我走
随着一行人鱼贯而入,原本安静的场面瞬间又混乱了起来。
“乌衣卫......他们怎么来了”裴节紧盯向对面,咬牙道,说着,他目光朝后,落到已被楚浔背负的红衣女子身上,伤筋动骨,哇哇吐血,怕是是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了。
裴节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眼神里是从未见过得复杂,悲切,哀鸣,无奈......
缓缓,他意味深长的说道:“出身,没有办法选择。”
江浮雪抬起头仰视着他,似乎听懂了些。
她淡淡扯出一抹笑,无力地垂下头。
玄衣卫涌入院中,几方混战,胭脂楚浔相视一眼,趁着混乱背着江浮雪,寻着一缺口,逃之夭夭。
城外,竹林。
一滴液体悄然滴落,楚浔感到一点湿润,抬头一看,雨便小了。
他将江浮雪靠着粗竹缓缓放下,又撑开她的伞为她遮住雨丝。
胭脂俯下身为她检查伤势,“好阴毒的武功,这个黑鹰,下次我定剁了他。”
楚浔边为她止血,边忍不住质问:“南教为何要抓她?她不是南教的人吗?”
胭脂啐了口唾沫:“那个鬼地方,只会把她当鬼,能做人谁愿意做鬼。”说着她抬手去理她的碎发,柔声道:“好丫头,有姨母,我定有法子治你。”
不料,虚弱的江浮雪却躲开她的触碰,她有气无力,却声声质问,“姨母,怎么治?你告诉我,你自己的解法是什么?是你那回春秘术?怎么换得血?怎么焕得骨?”
楚浔扶住江浮雪,叹道:“胭脂夫人,如此阴毒的秘术,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只听一声轻笑,胭脂血污的手理了理自己散乱的头发,“报应,乱世之中有何报应?人命如草芥,求生之道,万般残忍也可取得。再者,那些孩子并非被杀,只是抽了精血骨髓,寿数缩减。就算没有我,他们也活不长的,我还能给他们好吃好喝,好过冻饿至死。拿半生寿数换吃喝不愁,对于他们而言,有何不能换?”
楚浔刚要出声反驳,旁边轻飘飘一句:“为何要换?”
胭脂夫人顿时噎住,她摇着头,“不是我让他们短命,是这个世道让人活不长,这本就不是人的世道。”
“不,不是人的世道,早就应当过去了!”她高声厉嚷:“所谓世道,秋也杀人,冬也杀人。生灵嚼旧骨,死出种新魂。世道有罪,可人若顺着有罪的世道而作孽,就会随着世道一起万劫不复。你可知为何逃离南疆吗?可怕,太可怕了。”
江浮雪清丽的脸上浮现出狰狞古怪的神情,似哭似笑,眼泪夹杂在猩红的眼眶中,像在巨浪中反复翻涌而不沉没的舟,苦楚、憎恨、无可奈何。
“我看见了人非人,无序,无情,无魂。只是会蠕动的虫,我就是最大的虫子。人不能当虫子,生灵在上,秩序在下,人之精魄,不可自毁。”
话没说完,伤口涌血,疼得她紧闭双眼。
楚浔忙按住她,“别说话了。”
胭脂知她一时不能理解,也不再解释,只道:“江阳我待不得了,你随不随我走?若你还想治病的话。”
江浮雪反问她:“若你说的法子有效,那需取多少人的精血,才能换掉全身的毒血?还是说,需要终身源源不断取精血,换毒血?”
胭脂默然。
“不,不要”她连连摇头,使劲拽楚浔的胳膊,“你带我走。”
楚浔也不多言,点点头便直接将人背起,转身要走。
胭脂拦他:“你带她去哪?你不是金陵人,你能带她去哪?”
“我是她徒弟,我带她走,我给她治病。夫人若想拦我,出手便是。”言罢,他径直往竹林外走去。
胭脂捂着伤口,静立于雨中,徒留落寞。
人之精魄,不可自毁,生于乱世,又有何选?天已不仁,人何自渡?
江阳如今待不得了,也该是去找那人了。
天光渐暗,暮色将合未合。
水波荡漾,河边老柳垂丝,落在江浮雪眼中飘飘摇摇,恍然虚浮。
“你真的要带我治病吗?”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我的病啊,好难治的。”
“那就一直找人治。”
她转头看向河面,晚霞映水,如火碎金。
“真美啊,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有光有风有河,河里的红亮眼夺目,而且没有血腥味。”
背她的人明显一顿。
“我初到江南的时候,这里在打仗,不过最初,我感知不到。有个人愿意养着我,日有鲜果,夜有蜜饯,花草相伴,过得滋润。虽隐隐听说,楚夏压境,但无实感。后来我落魄出来,和今天一样带着伤。昏天暗地在小乌蓬里睡了一天一夜,醒来之时,我感觉有人盯着我,探出头去看,是有人盯着我,靠着树,脑袋连树,一起砍出个豁口,死不瞑目。
匪过如梳,兵过如篦。
那个人许是篦子刮下来的小跳蚤,不明不白死掉了。
我一路往前走,江南的河从青到赤,越来越红,脑袋滚进河里,染得像胭脂,一片连着一片。
后来我为了一对夫妇杀了楚夏的两个兵,他们把我当他们的女儿捎回金陵,给我治伤。可金陵城也抵不了多少时日了,楚夏的太子用了不到一月,就攻下金陵。
流民四散,城中乱作一团,哭喊连天,我逆着人流,跌跌撞撞找到他们,想带他们走。
南家的夫妻说不走,他们的儿子躺在床上,见不得风,与其在路上折腾死,不如一家团圆。
说江南百年,安乐日子陆陆续续总合三十年,剩下的时节,不是与闽国打,就是中原每次更权就要过来敲打,还有海上的海盗浪人,时不时来打秋风。
够了,总归是够了。
一次又一次,百姓会厌烦,士兵会厌烦,将军可会厌烦?皇帝会厌烦吗?
在上京时,我碰到了那位太子。试图问他,他连年出征,可会厌烦?”
“他怎么说?”楚浔心知答案。
上阳元宵,孔明灯下。
难怪她提江南往事,南氏夫妇,原来是要问他这个。
江浮雪垂着头,痴痴地笑:“不必他说,他的眼睛说了。君王,要得是丰功伟绩,要得是雄才大略。壮志豪迈,怎会厌烦?”
他道:“乱世之中,谁不想做枭雄,谁不想千古留名?一统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