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终篇-上
葵倒在废墟中。
碎玻璃在她身上划开几道口子,血顺着小臂流下来,滴在地板上。
整个世界在旋转。
成星仿佛从好几个方向走过来,无数双手伸过来掐住她的脖子,手指骨节硌着她的气管。
顿时感到被人按在水里。
疼痛令她在脑海中放起走马灯。
喵星训练室里,她一次次地将犽打倒在地。她下手很重,每次犽被打倒,将口中鲜血吐出,就用这种眼神看着她。
他好像永远不服输,永远在鄙视一切。
此刻,时间和仇恨让他变得更为强大可怕。
但那种眼神,从来没有变过……
他爱樱,但他永远都是他。
他不会为了爱,做任何一点改变。
更何况她。
“就是现在!”葵大喊。
训练有素的军队破门而入,黑色的作战靴踩在碎裂的桌椅上。
犽在一瞬间化为一只无毛猫,在零点几秒内瞄准逃跑路线,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同一时间,一团绳索射出,在空中张开形成一张巨大的伞面,将成星牢牢困在网格之中。
这个夜晚还没有过去。
猫咪协会的微信群里跳动了一下。
蒲怡:“有没有觉得,今天的猫咪们不太一样?”
马上有人回复。
“我家有些烦躁,一直在窗户边徘徊。”
“学校流浪猫聚在一起,不会是要地震了吧。”
“听说还有学生被流浪猫挠伤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霍俊男放下手机,从小院的石凳上站起来。
大门处,霍银华正在送客人离开。
霍俊男的直觉告诉他,今天来的人跟平常不太一样,看着不似左右逢源的生意人。
霍银华背着手朝他走来。
看上去心情舒展。自从母亲去世后,没见过父亲这样放松。
霍银华一直走到一丛硕大的绣球花旁,目光从霍俊男转向浅紫色的花瓣上。
“以前穷,她喜欢看花看蝴蝶,我就骑着自行车,带她到这一带。因为这里离市区近,野花多,蝴蝶也多。但到了冬天,花没了,蝴蝶也没了。”
“有钱了以后,我买下这块地,造了这座小院,让这里永远开满鲜花。我以为有钱了自然什么都有了,却在繁忙的工作里,忽略了你的妈妈。最终她选择离开。”
霍俊男听着他的诉说,看着他,忽然觉得在轻松自在的神情下,他老了很多。
霍银华堆起笑容:“爸,怎么突然说起这些。你把我养得白白壮壮的,已经很厉害啦。”
霍银华笑了笑,牵动了眼角的纹路。
面前这个傻小子不知道。
从前喵星一直没有下定论,他是属于喵星,还是地球。
作为父亲,他每一天都在失去他的担忧中度过。
但这种忧虑,在刚才结束了。
他们告诉他,霍俊男是地球人。
太阳照例东升。这一夜好像发生了很多事,却在太阳升起的瞬间,化为青烟。
“陆卿?”小满醒来,困顿地睁开眼睛。
她动了动,觉得身体不太对劲。四肢绵软无力,像被人拆了重新组装过,每个关节都松松垮垮的。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身上穿着一件粉色的睡衣,连床单被套都换了。
酗酒果然太可怕了。
她撑着手臂站起来。一头长发垂下来,发丝落在锁骨上,痒痒的。
路过镜子的时候,她看到那里有一小片浅红色的痕迹,像被红艳的花瓣蹭过一样。
书房的门开着,陆卿正坐在书桌前。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家居服,领口松松地敞着。
“我昨晚……”她来到他面前,犹豫着开口。
“嗯?”陆卿抬头看她。
不知为什么,今天工作状态下的他,眼神格外缱绻。
“……吐了吗?”小满问。
陆卿笑了笑:“我已经洗好了。”
小满坚定道:“我以后再也不喝酒了。”随后又补充,同样用郑重的语调,“也不听成星的怂恿了。”
陆卿靠向椅背,目光柔得像化开的棉花糖,胸腔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知道就好。”
小满心里一软,想走过去抱他一下。他已经站了起来,语气很淡。
“我同学打来电话,事情结束了。他们在最后一刻联系上喵星,你们的飞船快要开进太阳系的时候,被拦截了。成星被捕,将被遣返喵星。”
他边说边关了电脑。
“如何处理地球上的喵星人,还在讨论。”
哦,还在讨论。
也就是小满的去留还不知道。
但她不想动脑筋,反正有陆卿在,决定不回去了她就一定不会回去,天塌了有他顶着。
“还有一件事。”陆卿语气更淡了。
“昨晚我没来得及跟你讲。我今天入院,医生在飞机上,快的话,今晚就手术。”
小满的脑子这下彻底从醉酒后的混沌中清醒:“这么快!那……那我先去做早饭,吃完早饭我们就出发。”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来,捧着陆卿的脸看了又看。
“我总觉得你今天有点奇怪。”陆卿的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掌心温热,指节修长。他低下头,看着她手指上的银色戒指。
“我昨晚喝醉了,没说什么吧。”
“说了,说你很爱我。”
哦,那这是心里话。
没事。
早饭过后,小满和陆卿便出发医院。陆卿穿着小满刚买的那件粉色宽大T恤,小满觉得又帅气又好笑。
东西提前就收拾好了,他们拎了就走。
办理入院,面见管床医生,签术前知情同意书。
医生拿着文件一项一项地解释。
一套流程下来,不给他们喘息的时间。
然后是剃头。推子嗡嗡地响着,黑色短发一簇簇落下。
小满站在旁边,看着陆卿的头发一点点消失,露出下面形状饱满、线条干净的头皮。
没想到,他的头型也很好看,没有了头发的遮挡,反而更增添了几分神秘和疏离,还多了从前没有的禁欲。
若是眉心再点一抹红,简直像壁画里走出来的仙人。
“困了。”小满说,“想睡一会。”
她躺在病床上。陆卿坐在床边,轻拍着她。
半睡半醒间,她听到陆卿说:“昨晚你喝多不记得了,我也说了,我爱你。”
小满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假如能重新开始,无论多少次,我都会选择和你相遇。”
“昨晚我喝多了,所以那句爱你不算数。等你手术出来,我再告诉你。”
她抓过他的手,张开嘴,不轻不重咬了一口。
林婷婷两夫妇和霍家父子,与外国主刀医生一同到达。
医生比视频里要壮实得多,将近一米九的个子,肩膀宽得像一扇门,胸口的肌肉线条将白大褂撑得有些紧绷。
他说话很有风度,美式发音也很温柔。他表示虽然对外公布的成功率是百分之八十,但那是医学上的保守数字。他有信心百分之百完整剥离脑瘤,不伤及神经和其他组织。并且就目前来看,术后复发的概率极小。
他放下资料,看了一眼小满:“这是你的太太?”
陆卿:“是。”
他转向小满:“不用紧张,借用一下你的丈夫,我发誓我会好好交还给你的。”
医生的话极大地抚慰了大家。
霍俊男见气氛凝重,知道活跃气氛的重任又落在自己身上。他将颤抖的手插在口袋里,故作镇定:“没事,全世界最好的医生在这里,还有全世界最好的哥们也在这里,有什么好担心的。”说完自己被自己恶心到,尴尬地哈哈大笑起来。
霍银华则对陆卿说:“等你平安归来,我还记得你对我说的。”
当年他没有做完的事,他来。
“教授!”门口涌进许多学生。
翁军为首。
“教授,刚好在上课,我就提了一嘴,大家都说要来。”他挠挠头,露出一个贱兮兮的笑,“一日为师终身为那什么,我们就是想来送祝福。”
他指挥着众人排排站好,最前排蹲下,第二排屈膝,最高的站最后。走廊里的其他病人和家属探出头来看热闹,护士站的小护士捂着嘴笑。
翁军伸出三根手指,开始倒数。小满和陆卿以为他们要合唱。
结果——
翁军倒数结束。
“我代表傅里叶!”
“我代表薛定谔!”
“我代表高斯!”
“我代表黎曼!”
“我代表泰勒!”
“我代表……”
大家挨个代表完,最后齐刷刷地说:“祝恩师一切顺利!”
齐刷刷的少年音,响彻整层病房。
不知道哪个病房里传来一声“好!”接着是稀稀拉拉的掌声和笑声,成为白色病房间一段小插曲。
陆卿想蒙起头了。
他开始后悔自己教过他们这么多知识。
小满倒是咧嘴笑了,拉着陆卿的手使劲鼓掌。反正社死的不是她。
毕竟是学生们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