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 霜痕
章前语:霜落北平,画皮易,画骨难。有些人活着是为了报仇,有些人活着是为了赎罪,而大多数人活着,只是因为还没死。
民国十三年,九月二十四。
福兴客栈天字三号房的门被推开后,那张画着窦娥妆的脸纸就一直压在沈砚安书桌上。
他坐在沈宅书房里,对着那张纸看了三天。
纸上的窦娥,眉心一点朱砂,唇色殷红,眼尾上挑,像活人一样盯着他。纸角那行"下一个,该你了"的小字,笔锋瘦硬,收笔处有一个微微的上钩——像一个人临死前不甘心翘起的嘴角。
"少爷,顾课长来了。"阿福在门外说。
沈砚安把纸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顾霆琛推门进来,穿着便装——一件藏青色薄呢大衣,里面是灰色长衫,没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进门就放在桌上。
"城南张记的糖炒栗子,刚出锅的。"
沈砚安鼻子动了动,闻到一股焦甜的香气。
"你什么时候去买的?"
"早上路过。你娘说你三天没好好吃饭,光对着那张纸发呆。"顾霆琛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翻扣的纸上,"还是没头绪?"
"柳寒霜。"沈砚安打开油纸包,捡了一颗热栗子,剥开,放进嘴里,"冯继德的搭档,账本里叫'霜姐'。民国十年在天津一起做'药材'生意,民国十一年失踪。如果她还活着,今年应该三十二三。"
"三十二三,女,会画画,会扎纸,左手写字。"顾霆琛接过栗子也剥了一颗,"福兴客栈的伙计说,那个自称'寒霜'的女人,三十出头,穿素服,说话带保定口音,左手递的钱。"
"保定口音。"沈砚安咀嚼着栗子的甜味,"冯继德是保定药行遗孤。柳寒霜也是保定人。他们不是搭档,是老乡。"
"保定药行。"顾霆琛皱眉,"冯继德爹娘当年开的药行,被军阀烧了。柳寒霜在药行当过账房——她懂药材,也懂人体经络。账本里那些'货'的分类方式,不像是冯继德能编出来的,倒像是专业人士的手笔。"
"柳寒霜是学医的?"
"不。她爹是保定有名的老中医,民国八年死了。她接了药行账目,后来药行被烧,她就跟冯继德一起走了。"顾霆琛从怀里掏出一份电报,"天津警察厅回的电报,补充了细节——柳寒霜在天津的时候,除了帮冯继德管账,还在一家'仁心堂'医馆坐堂。那家医馆的老板叫孙继祖。"
沈砚安剥栗子的手停了。
"孙继祖。"
"对。城防司令部孙副官,孙继祖。"
两个人沉默地对视了一眼。
柳寒霜是孙副官的人。或者说,曾经是。
"所以柳寒霜来北平,不是冲冯继德来的。"沈砚安慢慢说,"是冲孙副官来的。"
"或者,是孙副官让她来的。"
"孙副官知道冯继德落网了,怕账本牵出自己,派柳寒霜来灭口或者捞人。可她到了北平,没去牢里看冯继德,反而去了广和楼,在小豆子的案子后面画了个尾巴。"
"她在试探。"顾霆琛说,"试探我们知道多少。"
"也在警告。"沈砚安把栗子壳放在碟子里,"警告我——下一个是我。"
窗外秋风卷着几片枯叶打在窗棂上。阿福端了热茶进来,看见两个人沉默的对坐,识趣地没说话,放下茶壶退了出去。
"孙副官那边呢?"沈砚安问。
"吴景行查到,孙副官最近频繁出入东交民巷日本洋行,跟山田见了三次。另外——"顾霆琛压低声音,"他上周往奉天汇了一笔钱,五千大洋,收款人是'寒记商行'。"
"寒记商行。柳寒霜的。"
"对。所以柳寒霜来北平,是孙副官出钱让她来的。可她到了北平之后,没听孙副官的,反而去了广和楼,画了张纸人,留了句话。"
"她叛了。"
沈砚安站起来,走到窗前。
北平的秋天,天高云淡,可地下的暗流比任何时候都汹涌。冯继德落网牵出军界、商界、日方三条线,每一条都像一根浸了油的绳子,拽住就烧手。
"顾霆琛,孙副官什么时候回北平?"
"他昨天去了天津,说是述职,后天回来。"
"后天。"沈砚安转过身,"柳寒霜在北平还有一天时间。她不会等孙副官回来。"
"她会做什么?"
"她来北平,本来是要处理冯继德的事。可她去了广和楼,说明她改主意了。她要处理的不只是冯继德——"沈砚安看着桌面上那张翻扣的纸,"她要处理所有跟'纸面妆'有关的人。"
"老张在牢里,陈三在牢里,裴云声在广和楼,赵铁生去了天津——"
"还有我。"
顾霆琛猛地站起来。
"你别动。"沈砚安按住他,"她要动我,就不会在纸上写'下一个该你了'。她会直接动手。写这句话,是告诉我——她在看着我。"
"那她想干什么?"
"想让我去找她。"
九月二十五,顾霆琛带人在福兴客栈周围布了暗哨,又在沈宅门口加了两个便衣。
沈砚安照常起床、洗漱、吃早饭、在花园里晒太阳。阿福寸步不离地跟着,连上厕所都要在门外守着。
"阿福,你这样我连尿都尿不出来。"
"少爷,顾课长说了,您现在比大熊猫还金贵。"
"大熊猫是什么?"
"就是……一种胖胖的熊。反正就是很金贵的意思。"
沈砚安笑了。
他坐在石桌旁,翻开今天的《北平日报》。头版还是冯继德案的后续,第二版登了一则讣告——城防司令部副官孙继祖,昨夜在天津法租界遇刺,身中三刀,生死未卜。
沈砚安的手指停在报纸上。
孙副官在天津遇刺。
时间,就在他往奉天汇钱的两天后。
"阿福,去把顾霆琛叫来。"
顾霆琛来的时候,沈砚安把报纸推给他。
顾霆琛看完,脸色变了。
"孙继祖在天津被刺。昨天晚上,法租界大公报胡同。凶手不明,用的是窄刃匕首,一刀刺入左肋,两刀刺入后背。"
沈砚安听着这个伤口描述,眼皮跳了一下。
左肋一刀,后背两刀。
跟他的伤,位置一样。
"孙副官没死。送医院了,还在抢救。"顾霆琛放下报纸,"天津警察厅刚发的通报。我爸那边也来了消息——孙继祖遇刺的事,上面压了,不让登报。这则讣告是报社漏网的。"
"柳寒霜在天津。"
"你怎么知道?"
"孙副官去天津'述职',柳寒霜跟着去了。他遇刺,她脱不了干系。"沈砚安站起来,"可她为什么又回北平?"
"因为北平还有事没办完。"
"什么事?"
顾霆琛沉默了。
两个人同时想到了一个人。
冯继德。
下午,警察厅。
周明远叼着烟进来,一屁股坐在顾霆琛对面。
"顾课长,好消息。第一课那边,槐花巷女童失踪案的旧档重新翻出来了。当年经办的探员——老刘,你还记得吗?去年病了一场那个。"
"记得。怎么了?"
"老刘醒了。"周明远吐了个烟圈,"他瘫了一年,上个月突然能说话了。我去看他,他说当年槐花巷的案子,他查到了东西,没来得及写进卷宗。"
沈砚安和顾霆琛对视。
"什么东西?"
"他说槐花巷附近那个废弃教堂,不是唯一的点。还有一处——东直门外,一座烧窑。那窑民国十年就废了,可老刘说,他跟踪过一个嫌疑人,看见那人进了烧窑,出来时手里提着个麻袋。"
"麻袋。"沈砚安的声音轻了,"跟恶土东巷那两个孩子一样。"
"对。老刘说那人是男的,四十来岁,穿长衫,戴眼镜,说话带保定口音。"
"保定口音。"沈砚安重复了一遍,"又是保定。"
"保定在这几年出了多少事?"顾霆琛皱眉,"冯继德、柳寒霜、烧窑、药行——全跟保定有关。"
"保定是京汉铁路的枢纽。"周明远说,"民国八年到十年,保定军阀混战,死了不少人。很多孤儿流落北平。槐花巷那五个女童,老家都是保定周边的。"
一条线,从保定拉到北平,从民国八年拉到十三年。
沈砚安闭上眼。
他想起第一章,柳叶巷那个女记者陈秀兰。她查到了槐花巷女童失踪案,死在了柳叶巷。她胃里那张纸片上有一个"沈"字——
沈。
沈家。
他睁开眼。
"顾霆琛,去查一下民国八年到十年,保定到北平的人口迁徙记录。尤其是孤儿。"
"你怀疑什么?"
"我怀疑陈秀兰查到的,不只是槐花巷的案子。她查到了一条从保定到北平的人口运输线。这条线,比冯继德更早。"
傍晚,沈砚安回到沈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