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含情迷眼笑里藏刀
此去无多路,京都至和州。
“话说那反贼头目方绍,乃睦州青溪县人士,因在族中排行十三,故而民间又称其为方十三郎。早年出身贫苦,考解试不第而归,后经营漆园,攒了些家当。但再后来,因其漆多次被苏杭应奉局强行搜刮而去,再加上苛捐杂税,方家便即破产。之后方绍又做了个桶匠,但即使是这样,他也逃不过本地日益高涨的‘身丁钱’,于是便悄悄联络村里的丁壮之士,意图谋反。”
“可恰好方绍又兼在里正家里做工,此事被里正之子方岱察觉,向县里告发了其谋反之罪,县衙派人来时没有找到方绍,遂以其父母为质;方绍仍不归,便杀之。再之后方绍又以为父母为名报仇杀了里正一家,随即聚集村中壮丁、揭竿而起。”
“方绍以‘诛朱勉’为名,自号为‘圣公’,建元永乐,甚至还提出了‘是法平等,无有高下’的口号,煽动性极强,一时间响应者蜂起。更有些久不识兵革的百姓,听到金鼓声就束手就擒,也被裹挟着参与其中。这些农民以木棒竹枪为武器,与朝廷军相抗,短短一个月的时间,竟然占领了睦、歙、杭三州,风卷残云、其势如破竹。”
“当地的郡守大多畏惧,弃城而逃,因为但凡是朝廷命官员,一旦被叛军捉住便不由分说尽皆虐杀处死,基本上都是割肉断体取其肺肠,更有甚者碎尸万段熬锅煮油。城内的富户财主们也纷纷被他们赶出城外。进而烧了官舍、府库和部分民宅。而且方绍此人性甚狡猾,为了收买人心,他将住在城外的贫苦百姓请进城内,并把抢来的绫罗布匹制成衣物分予他们。如此一来,一些百姓更加拥戴方绍,加入叛军的人越发不计其数。”
“现在两浙路、江南东路之中,叛军已经占领的有睦、歙、杭三州,正在攻打的州府还有婺州、衢州、处州、越州等地,虽则其活动之地主要集中于这两路,但波及之处,却远不止这些。”
行军路远,往往行则为阵、止则为营。营中军帐里,赵宜徽听陈剑白讲完叛军的大致局势,沉吟久矣。
自东京至此地,她已经率军行进了约一千五百里路,在路上碰到了韩洵派来向自己汇报前线军情的陈剑白。
“殿下?”侍立在旁的余家傲忍不住提醒了她一句。
赵宜徽抬眸,看着眼前风尘仆仆的陈剑白道:“有劳陈军使远道而来向我细述前线民情。那我军现下兵力主要分布在何处?之前朝廷接到战报,说刘太尉中敌军埋伏进而失踪了,他人现在找回来了吗?”
陈剑白摇头道:“还没有。刘太尉当时是准备去援助越州,不料他领两万多人马而去时竟遭到了贼军将领百花将军的伏击。据逃回的将士说,他们所中伏击之地是一处深谷,侥幸逃生的人之后在四处找了许久都没有发现太尉的身影,这才回来求助的。后来都帅派人去谷底搜寻了许久,也没有找到刘太尉。”
“而且臣来时衢州军情便已岌岌可危,韩都帅正带兵支援衢州。整个朝廷军十数万人马现在在名义上是受韩都帅节制,但按照刘枢密失踪之前的安排,他将大军分为了六路,其中最为精锐的一支禁军被太尉分配给了刘都虞,命其强攻江南东路的歙州。”
赵宜徽道:“刘都虞,是哪个?”
“婺州观察使兼步军都虞侯刘延世。此人与刘太尉相……”陈剑白本欲再吐露些什么,可突然反应过来帐中还有其他人在,于是话说一半便又吞了回去。
坐于侧席的苏隽自然是看透了这层意思,轻哂一声,主动请缨道:“找刘贯的事,不如就交给我吧。”
赵宜徽转眼看她,笑道:“苏殿帅以殿前司都指挥使之职充任宣抚副使,率三万禁军前来驰援,到头来却去寻一个生死未明之人,未免大材小用了吧?”
苏隽道:“难不成我还能让殿下亲自去吗。而且这也是官家交代给我的任务之一。殿下您就只管在这原地安营扎寨等臣回来即可,不必亲自涉险。”
“难道不应该兵分两路吗?”
苏隽凝眉,“什么兵分两路,你想做甚?”
赵宜徽笑得越发温和道:“方才陈军使说了,衢州战况危急,我们带着这三万禁军精锐,不好袖手旁观吧?”
“那殿下也不能走。你跟在我身边就是,若要派兵支援衢州,我自会寻一可靠的统制带兵前去。”
可是她摸不准赵宜徽是什么意思,只见她先是笑着起身坐到自己身边来,又动作十分自然地给她斟上一盏茶水,眨眨眼递到她唇边。
苏隽接过后敷衍地饮了一口,便将那茶盏按到了一边的桌角处。
赵宜徽继续道:“其实我想说的,是让苏殿帅直接带大部军马去衢州,而我则带少数人马去寻刘贯。”
苏隽扯了下嘴角,语气冷硬道:“不行。”
“我不会亲自带兵作战的。”
“那也不行。”
赵宜徽有些生气了,直接起身道:“你若还是这般态度,那就莫怪我使些手段了。”
苏隽听闻后脸色陡变,凛目看向赵宜徽。可紧接着她便感到一阵眩晕。她想挣扎着起身,可怎么也使不上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赵宜徽重新走回帅案的身影越来越模糊,直到——昏于案上,不省人事。
赵宜徽坐下后朝余家傲递了个眼神,她便点头出帐了。
陈剑白在旁悄悄吞了一唾,赵宜徽却依旧平易柔和地笑问他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陈剑白连连摇头道:“没有没有了。臣没有要说的了,但、但是都帅还有一封信让我转交给殿下。”
赵宜徽道:“给我吧。”
外面天色渐暗,帐中实在是有些看不清。帐门处的女兵便点了盏蜡烛来,端到赵宜徽面前。
赵宜徽更舒了下眉眼道:“谢谢。”
可是当她拆开信来看,看着看着,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僵硬。
“韩洵说刘延世已经不听阻拦从前线撤兵,闹着要去越州寻刘贯?他让我以都督诸路军马的身份下一道军令给刘延世,勒令其守战歙州。刘延世、步军都虞侯……我没记错的话,他是枢密院前不久刚提上来的人?”
“实际上是刘贯一手提拔的。”陈剑白补充道,“而且不止他。都帅有没有告诉您,其他几路主将都对刘太尉失踪之事颇为介怀、意欲退战?”
赵宜徽再看一眼信件,“没有。前线到底怎么了?”
陈剑白道:“那想来是都帅不想让您过多忧虑,臣也不好违逆郎君的意思对您说太多。”
赵宜徽将面上的笑意收了个干净,“陈军使,你现在身负军中官职,便不再只是听从韩洵一人的侍卫。我现在是以康王的身份、以官家特授都督诸路军马的身份,来此替天子督师。你还敢不对我说实话吗?”
陈剑白立即深揖道:“臣不敢。”
“那就将这几路兵马的具体情况给我交代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