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番外八 2084
那年,缘缘二十岁。画廊成立二十五周年。香港不少名流都到场祝贺。
酒会结束后,客人陆续离开。缘缘终于松了一口气。
高跟鞋脱掉,整个人瘫在办公室沙发上。“终于结束了。”
秘书笑着递给她一杯水。“贺小姐,外面还有两位客人没走。”
“谁?”
“贺生和贺太。”
缘缘愣了一下,连忙起身。
透过玻璃窗往外看。画廊大厅已经空了。
只剩两个人。贺峰和康雅思。两人正站在一幅画前。
那是缘缘最喜欢的一幅作品,画的是一对白发老人,坐在长椅上看夕阳。
缘缘看着那一幕。忽然笑了。“他们怎么还没走?”
秘书笑着说。“贺生说等你下班一起吃饭。”
缘缘无奈摇头。“我都二十岁了,他们还把我当小朋友。”
说归说,嘴角却忍不住扬起来。
大厅里,雅思正认真看画。“这幅不错。”
贺峰站在她身边。“没你好看。”
雅思白了他一眼。“几十年了,你还这么肉麻。”
“实话。”
雅思懒得理他,继续看画。
贺峰却始终看着她,仿佛几十年都没看够。
缘缘隔着玻璃看见这一幕。
忽然有些恍惚。小时候,她最讨厌的一件事,就是半夜钻进爹地妈咪房间。
因为每次都会被赶出来。
有一次,她哭得特别厉害,死活不肯回房,最后抱着枕头赖在床上。
结果第二天醒来,自己已经回到房间。
后来她才知道,是爹地半夜把她抱回去的。
她跑去质问。“为什么赶我走?”
贺峰头也不抬。“因为我要抱你妈咪。”
年幼的缘缘气得一天没理他。现在想起来,却忍不住想笑。
“发什么呆?”雅思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缘缘这才发现,两个人已经走进办公室。
雅思伸手捏了捏她脸。“累傻了?”
“有一点。”缘缘靠在雅思肩上,像小时候一样撒娇。
贺峰把外套披到雅思肩上。“晚上降温。”
“知道啦,你每年都说。”
“那你每年都不听。”
缘缘坐在旁边,默默看着,忽然说道。“爹地。”
“嗯?”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喜欢妈咪?”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雅思顿时笑出声。“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缘缘托着下巴。“从小到大,我都觉得你偏心。”
“我?”贺峰挑眉。
“难道不是?”缘缘一本正经。“小时候我吃雪糕,你就说吃太多不好。妈咪想吃雪糕,你就派人买下了一部雪糕车。”
雅思笑得肩膀都在抖。
贺峰倒是一脸坦然。“有问题吗?”
“当然有。”
“哪里有问题?”
“我才是你女儿。”
贺峰沉默几秒,然后认真说道。“你会慢慢成熟,但你妈咪却一直是这样幼稚。”
缘缘愣住,下一秒,和当年一样,完全没听懂。
“什么意思?”
贺峰却没有解释,只是看向旁边的雅思,目光温柔得不像话。“意思就是,我会一直照顾她。”
雅思耳根微微发热。“孩子还在呢。”
“她又不是外人。”
缘缘忽然笑了,她终于明白。
为什么从小到大,自己看到的爱情,和别人都不一样。
因为她的父母,真的把一辈子活成了爱情。
后来很多年,缘缘见过很多画,也见过很多关于爱情的作品。
可她始终觉得。最美的一幅画,从来不挂在画廊里,而是在她家。
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牵着一个优雅的老太太。慢慢走过花园,慢慢走过岁月。然后,相爱一生。
轩仔二十二岁那年,正式接管荣讯达。
那一年,他第一次体会到妈咪和爹地当年的辛苦。
每天开不完的会议,看不完的文件,处理不完的人情关系。
有时候,凌晨两点回到家,还要继续开跨国视讯会议。
女朋友常常已经睡着,而他连一句晚安都来不及说。
渐渐的,两人之间开始有了争吵。
争吵的原因也很简单,陪伴太少。
那天晚上,两个人又因为一件小事闹得不欢而散。女朋友回了娘家。轩仔独自回到荣讯达。
办公室灯亮到凌晨,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桌上的文件摊开许久,始终停留在第一页。
直到凌晨一点。手机忽然响起。来电显示:爹地。
轩仔愣了一下,接通电话。“爹地,这么晚还没睡?”
电话那头,传来贺峰苍老却依旧沉稳的声音。“你妈咪睡了,我睡不着。”
轩仔无奈。“所以找我聊天?”
“嗯。”
“为什么睡不着?”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然后说:“你妈咪今天下午打牌输了。”
轩仔愣了。“输了多少?”
“两万块。”
“然后呢?”
“她不开心。”
轩仔差点把电话挂掉。八十几岁的人了,凌晨一点不睡觉,就为了两万块。
结果贺峰还很认真。“你觉得我明天带她去巴黎散散心怎么样?”
轩仔彻底无语。“爹地。”
“嗯?”
“你是不是痴线?”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医生说没有。”
“......”轩仔第一次觉得,自己老爸能活这么大岁数,可能真是奇迹。
第二天,轩仔回了趟贺家。
原本只是想看看父母。结果刚进门,便发现客厅没人。
花园里,贺峰正坐在椅子上,而雅思站在花架下修剪花枝,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阳光透过树叶落下来,安静得不像话。
轩仔站在落地窗后。忽然没有走过去。因为他发现,那种感觉,自己很久没有见过了。平静,安心,不用讨好谁,不用应付谁。只要待在对方身边,就已经足够。
晚上吃饭时,雅思忽然问:“你和女朋友最近是不是吵架了?”
轩仔一愣。“妈咪,你怎么知道?”
雅思笑。“你是我儿子,我当然知道。”
轩仔沉默下来。许久,才低声说:“工作太忙,顾不上她,她不高兴也是应该的。”
雅思没说话。
反倒是贺峰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荣讯达重要吗?”
“重要。”
“女朋友重要吗?”
“重要。”
“哪个更重要?”
轩仔顿时头疼。“这怎么比?”
贺峰淡淡说道:“当然能比。荣讯达没有了,还能重新做。老婆没有了,就真的没有了。”
饭桌忽然安静下来。轩仔抬起头,第一次发现,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开玩笑,而是认真的,很认真。
那天晚上,轩仔留在贺家过夜。半夜起来喝水时,经过父母房间,房门没有关严,里面亮着微弱的床头灯。他下意识看了一眼,然后愣住。
床上,雅思已经睡着,贺峰却还没睡。正靠在床头看书,可书已经许久没有翻页。
因为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身边熟睡的人身上,安静,专注,温柔,像看着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轩仔忽然想起,小时候,他无数次看见这样的画面。
那时候不懂,甚至觉得夸张。
如今却忽然明白,原来爱一个人,真的会看不够。
哪怕已经一起生活几十年,哪怕对方头发花白,满脸皱纹,依旧看不够。
第二天,轩仔主动去把女朋友接回了家。
那天晚上,两个人聊到很晚。第一次认真谈未来,谈家庭,也谈彼此。很多问题,忽然就有了答案。
后来,荣讯达越来越成功,轩仔也越来越像年轻时的贺峰。
只是有一点不同。每天中午,荣讯达都会固定空出一个小时。
任何会议不得安排。任何文件不得打扰。
秘书们都知道,那是贺总陪女朋友吃午饭的时间。
有一次,秘书忍不住问。“贺总,一个小时会不会太久?”
轩仔笑了,然后想起很多年前,贺峰说过的话。
于是回答:“不会,因为有些事情,比赚钱重要。”
说完,他拿起外套离开办公室。而远处,女朋友已经在餐厅等他。
阳光透过玻璃落下来。忽然之间,轩仔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年,爹地始终把妈咪放在第一位。
因为到了最后,陪你走完一生的人。从来不是公司,不是事业,不是财富。而是那个愿意坐在餐桌对面,陪你慢慢变老的人。
当天堃成为世界闻名的国际大企业时,年轻的贺哲迅接受采访,当主持人问到他的父亲,贺哲迅皱了皱眉,然后笑了。
如果让我评价我爹地,我会说,他是个很成功的商人,但不是个合格的父亲。至少在我小时候,我是这么认为的。
因为我一直觉得,在他心里,我和轩仔还有缘缘加起来,都不如我妈咪重要。小时候,我对此非常不满。
六岁那年,我发高烧,整个人迷迷糊糊躺在床上,我妈咪守了我一整晚,我爹地也在。
但第二天早上,我退烧了,他就去公司了。
当天中午,我妈咪因为照顾我没睡好,头痛了一下,结果我爹地下午直接取消所有的会议回家,还把家庭医生叫过来。
那时候我躺在沙发上,眼睁睁看着家庭医生给我妈咪量血压。
我忍不住说:“发烧的人是我。”没人理我。
后来,医生说:“贺太只是没休息好。”
我爹地居然松了一口气,然后转头看向我。“退烧了?”
我说:“退了。”
他说:“那就好。”然后继续看我妈咪。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这个家里,我是意外,我妈咪才是真爱。
八岁的时候,学校要开家长会,老师让家长出席。我特别高兴,因为我爹地很少参加这种活动。
结果那天,我爹地真的来了。西装笔挺,一出现就轰动全校。
我以为他是专门为了我来的,高兴得不得了。后来才发现,不是。
因为当天学校有画展,我妈咪的画廊有一幅画参展。他是来看我妈咪的,顺便参加我的家长会。
回家的时候,我坐在后座,闷闷不乐,我妈咪问我怎么了。
我说:“爹地根本不关心我。”
结果我爹地看了我一眼,很平静地说:“你以后会长大,你妈咪不会。”
我当场愣住,至今都没想明白这是什么逻辑。
后来我长大了,开始懂事,也开始发现,我爹地确实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结婚,是因为爱情。我爹地结婚,像是因为信仰。
我从没见过有人能几十年如一日地爱一个人。
我妈咪喜欢吃哈密瓜,他就切了一辈子。我妈咪怕冷,他就记了一辈子。我妈咪睡觉喜欢踢被子,他就盖了一辈子。
甚至到八十多岁,半夜醒来,第一件事仍然是替她拉被子。
有一次,我半夜回家。经过客厅,发现灯还亮着。我以为家里进贼了。
结果走过去,发现我爹地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一本书。
我问:“这么晚不睡?”
他说:“等你妈咪。”
“她呢?”
“画廊有个展览,快回来了。”
我看看时钟,凌晨一点。
我说:“你不会一直在等吧?”
他说:“嗯。”
我无语。“她又不是小孩子。”
我爹地想了想,认真说道:“在我这里,她一直是。”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已经坐在那里等了三个小时。
我二十三岁接手天堃的时候,第一次体会到我爹地年轻时有多厉害。
每天十几个会议,几百封邮件,无数决策,无数压力。我经常忙到凌晨,连老婆发来的消息都来不及回复。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他:“你以前到底怎么做到工作和家庭兼顾的?”
他正在陪我妈咪喝下午茶。听完之后,看了我一眼。“很简单,工作做不完,明天继续做。老婆不开心,今天就麻烦了。”
我愣了很久,后来发现,他说得还真有道理。
我二十七岁那年,带着老婆和孩子回家吃饭。那天饭后,几个孙子在花园里跑来跑去。
轩仔一家也来了,缘缘也带着男朋友回来,整个贺家热闹得像过年。
而我爹地和我妈咪坐在院子里,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孩子们。
我忽然发现,他们老了,真的老了。我爹地头发已经全白,走路需要拐杖。我妈咪眼角也有了皱纹。
可他们看彼此的眼神,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像时间从未改变过什么。
那天晚上,我听见我妈咪问他:“Martin,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娶我吗?”
我爹地笑了,没有半点犹豫。“会。”
“为什么?”
“因为这辈子,是我赚到了。”
我站在窗后,忽然有些鼻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