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第三十四章 回光

第三十四章回光

一

扳下去以后，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震动。

我握着那个开关，等了半秒。

然后世界断了一下。

不是黑。黑是你能看见"黑"。这个不是。

这个是你没有了。

二

我知道这是什么。

井底下，我经历过一次。那一次我吓坏了，因为我不知道我在哪儿。

这一次我知道。

所以我在断掉之前，做了唯一一件我能做的事。

我把全部的心思，压在我的手心。

我手心里攥着那一片东西。

三

我在。

我在，是因为我手心里有一个东西在亮。

它不是七十二秒一下。它一直亮着。

我摸不到它。我看不见它。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手。

我只知道它在亮。

我就盯着那个亮。

我在心里数。

一。

二。

三。

那次是二十秒。我不知道这次是多久。

我数到十九的时候，断了一下。

我没有慌。我重新从一开始数。

第二次我数到十二，又断了一下。

第三次我数到七，我就数不下去了。

然后那个亮的东西开始晃。

晃了一下。

冷。

四

冷先回来。

然后是疼。

我的膝盖，我的手肘，我的脸。疼是从这几个地方一块儿回来的，像有人在我身上一处处点火。

然后是声音。

轰。

不是雷匣的声音。是我自己耳朵里的声音。像海。

然后是眼睛。

我先看见的是地面。

那块暗的金属色的地面，在我脸底下十公分的地方。

我趴着。

五

我第一个念头不是我自己。

是老金。

我抬起头。

老金在我右边，靠着石台坐着。他的头歪在肩膀上，眼睛闭着。

"师父。"

没反应。

我爬过去。

那一下我爬了多久我不知道。我的胳膊不听我的。我是拿手肘撑着地面往前蹭的。

我蹭到他跟前，伸手去摸他的脖子。

摸不着。

我的手抖得厉害，我摸了三回才摸到位置。

没有。

"师父。"

我把他放平。

他的脸是灰的。

六

我开始按。井底下，第一回。昆仑山口，第二回。

第一回我按了不知道多少下，他咳了一声。

第二回我按到第三十二下。

这一回我从第一下就开始数。

一。二。三。

我两只手叠在一起，压在他胸骨下端。我整个人的重量压上去。

四。五。六。

"师父。"

七。八。九。

我不知道我喊没喊出来。我的嘴在动，我不知道有没有声音。

十。十一。十二。

他的胸口在我手底下陷下去。

十三。十四。十五。

"咔"的一声。那是肋骨。

十六。十七。十八。

老金的骨头比我那时候想的还脆。

十九。二十。二十一。

"师父。"

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

我的胳膊开始酸。

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

二十七下的时候，我做了一件我前两回都没做的事。

我停下来了。

我低下头，把耳朵贴在他鼻子那儿。

没有。

我把嘴凑上去，捏住他的鼻子，吹了一口气。

然后我接着按。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三十一。三十二。

第三十二下。

上回是第三十二下。

三十三。

七

第三十三下按完，我把耳朵贴上去。

没有。

我抬起头。一百米，圆的。地上趴着四个人。石台上两个格子在亮。

四个温的格子，亮了两个。

那就是——

我没敢往下想。

"师父，"我说，"您别在这儿。"

我接着按。

三十四。三十五。三十六。

我一边按一边说话。

"您答应过我的。"

三十七。三十八。

"您说咱们上去以后您给我讲禹步。"

三十九。四十。

"您讲了。"

四十一。四十二。

"您讲了三遍。"

四十三。四十四。四十五。

"您还没讲完。"

四十六。

四十六下的时候，他咳了一声。

那种咳。是很轻的一声。

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叹了一口气。

八

我把他侧过来。

他吐了一口气，然后自己喘起来了。

喘得很急，一下接一下。

我抱着他。

我抱了大概一分钟。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然后他开口了。

"小子。"

"我在。"

"你把我扶起来。"

"您别动。"

"我得坐着。"

我把他扶起来，让他靠着石台。

他坐着，闭着眼睛喘。

喘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

九

他睁开眼睛以后，我愣住了。

他的眼睛是清的。

不是刚醒过来那种浑的。是清的。清得不像一个六十七岁的、刚刚心脏停过的人。

他看了一圈这个厅。

"四个。"他说。

"什么。"

"亮了几个。"

我回头看。

"两个。"

"四个温的格子，亮了两个。"老金说。

"是。"

"一半。"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小子。"

"嗯。"

"你把我挪过去。"

"挪哪儿去。"

"那个台。"

"师父，您不能动——"

"我得看一眼。"

十

我架着他，走到石台边上。

那三个年轻人趴在台边。其中一个脸上有血，是从鼻子里流出来的。

周砚生趴在离台子三米的地方。他趴着，一只手往前伸着，手指头离台沿还差一拃。

他没够着。

老金扶着台沿，低头看。

台面上刻着一整圈六十甲子。

庚子。丙午。癸丑。戊午。

四个格子里，庚子和丙午在亮。

亮的是那种很淡的青色，从石头里头透出来。

"癸丑和戊午呢。"老金说。

"没亮。"

"那就还没完。"

"什么没完。"

"他要开四个。"老金说，"现在开了两个。"

我心里一沉。

"两个会怎么样。"

老金看着那两个亮的格子。

"我不知道。"他说。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没亮的癸丑格子。

"这个不热。"

他把手指头移到庚子上。

他"嘶"了一声。

"烫。"他说，"不是烧手的那种烫。是活的那种烫。"

十一

老金把手收回来。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四个格子。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小子，你扶我坐下。"

我把他扶到台边坐下。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台子。

"师父。"

"嗯。"

"您的脉。"

"一百四十八。"

"您别数了。"

"我数得出来。"老金说，"一百四十八，一分钟。"

我算了一下，没算出来。

"我这颗心，一分钟七十二下，跳了六十七年。"老金说，"一年五十二万五千六百下。六十七年是三千五百多万下。"

"师父——"

"你听我说完。"

我把嘴闭上了。

"我这一辈子，数过自己的脉大概两万回。"老金说，"我师父教我的第一件事不是画符，是数脉。他按着我的手腕说，你数，数到你自己能听出来为止。"

"您听出来了。"

"我十四岁那年听出来的。"老金说，"听出来以后我就没停过。"

他把手放在胸口。

"现在它一百四十八。"

十二

他低下头。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小子。"

"嗯。"

"你知道什么叫回光返照吗。"

我愣了一下。

"知道。"我说，"人快不行了，突然好了。"

"对。"

"师父，您别——"

"你听我说。"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这个词，我一辈子听人用错。"老金说，"都说那是回光返照，是魂要走了，回来看看。"

"不是吗。"

"是。"老金说，"可是他们说的那个'魂'，说错了。"

"那是什么。"

"人身子里有一批东西，是留着救命的。"老金说，"平时它不出来的。它锁在里头，钥匙在你最深的地方。"

"什么东西。"

"我说不上名字。"老金说，"你们现在管它叫激素，叫肾上腺素。我不管它叫什么。我只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什么时候。"

"它出来的时候，"老金说，"就是你这一袋子油，烧到最后那一勺的时候。"

我没说话。

"人身子像一盏油灯。"老金说，"油快没了，灯要灭的时候，它会亮一下。亮得比什么时候都亮。"

"为什么。"

"因为油少了，芯子全泡在里头了。"老金说，"它把最后一点油，一口气全吃进去。"

他看着我。

"那就是回光。"

"那返照呢。"

"返照是照见东西。"老金说，"灯亮那一下，照得比什么时候都远。"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现在看得比昨天清楚。"他说，"我看得比你清楚。"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是真的。

他的眼睛亮得不像话。

十三

"师父。"我说。

"嗯。"

"您别吓我。"

"我不吓唬你。"

"那您——"

"小子。"老金说，"我现在就是这个。"

我的喉咙一下子堵住了。

"不会的。"我说。

"会的。"

"不会。"

"你听我说一件事。"老金说，"我是六十七岁的人，我这颗心三度房室传导阻滞，我在海拔四千七百米的地方，三天里停了两回。这回也是你给我按回来的。"

"那您——"

"你按得回来下一回吗。"

我说不出话。

"你按不回来。"老金说，"你按得回来，我也活不成。你把我按回来，我这个脑子就完了。"

"那怎么办。"

"你得把我弄下去。"老金说，"弄到低的地方去。"

"多低。"

"格尔木。"老金说，"二千八。"

"三百公里。"

"三个小时。"

我看着他。

"师父。"

"嗯。"

"您撑得住三个小时吗。"

老金笑了。

"小子，"他说，"我不知道。"

十四

我回过头，看那三个年轻人。

其中一个动了。

是小赵。他撑着地面，坐起来了。

他的鼻子还在流血。

他坐起来以后，第一件事是往台子上看。

"亮了。"他说。

他爬起来，往台子跟前扑。

我一把把他按住了。

"别动。"

"松开——"

"你按了几个。"

"两个。"

"另外两个呢。"

"我不知道另外两个在哪儿。我摸了半宿，那四个格子只有一个是温的，我就按了那一个。"

"那怎么是两个。"

"我不知道。"他的眼睛是红的，"我那台仪器——"

"仪器怎么了。"

"线插在台子底下。"他说，"我只是测一下。"

他往台子底下指。

我看过去。

那台仪器倒在台子边上，屏幕碎了。线的一头插在台子侧下方一个孔里。

那个孔不是圆的。

是方的。

"师父。"我说。

"我看见了。"

"那个孔——"

"是槽。"老金说。

"什么槽。"

"台子底下那个方槽。"老金说，"槽底刻三个方块穿一竖。"

我想起来了。

三个方块穿一竖。

玉。

"师父。"

"嗯。"

"他没按四个。"

"他按了两个。"老金说，"另外两个是他那台仪器顶的。"

"仪器顶的？"

"他往那个槽里插了一根线。"老金说，"那根线是金属的。"

我明白了。

那台仪器不是来测的。

它是来顶的。

第二个钥匙，不是一块玉。

是一根能导电的东西。

十五

"小子。"

"嗯。"

"你把那个仪器拔了。"

我爬过去，把那根线从方孔里拔出来。

拔出来的那一瞬间，庚子那个格子灭了。

"灭了一个。"

"还有一个。"老金说，"丙午。"

我回头看。

丙午还亮着。

"丙午是那根钉子。"老金说。

"射钉枪。"

"他打进去一枪。"老金说，"那一枪把那个格子压下去了。"

"那怎么办。"

"拔不出来。"老金说，"钉子在石头里头。"

我跑到台子另一边。

丙午那个格子上，有一个洞。

洞里是一根钉子，钉帽还在外头，跟台面齐平。

我拿手抠。抠不动。

我从地上捡起那把射钉枪，把枪口卡在钉帽上，往外撬。

撬了三下。

钉子出来了一点点。

第四下，出来了。

丙午灭了。

十六

厅里那两个亮的格子全灭了。

我坐在地上，喘。

"师父。"

老金没应。

我回头。

他还靠在台子上坐着，眼睛闭着。

"师父。"

"嗯。"

"您怎么样。"

"我没事。"

他睁开眼睛。

"丁元。"

"嗯。"

"上头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出去以后，"老金说，"你往上看一眼。"

"看什么。"

"看那个山的顶。"老金说，"它要是不对了，你别在这儿待着。"

"什么叫不对了。"

"我说不上来。"老金说，"你看一眼就知道了。"

十七

我把老金架起来。

我们走到那根缆底下。

我伸手抓住它。

它动了。

它往下走了一截，走到我胸口那么高的地方，停住。

"师父，您抓着我的手。"

老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