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凉意
10月24日晚。
客厅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柠檬味清香,是地板清洁剂的气味。
汤振从卧室里出来,去卫生间拿了一块抹布,走到客厅,极其利索地将茶几上的水渍擦干,又顺手把沙发上的财经杂志摆回书柜。
这半个多月以来,汤振都在做双倍的数学作业,几乎拿出了当年在街头逃亡的效率,今晚硬是赶在十点半前把那些数学题给完成了。
许艺岚的脸上带着化不开的疲倦,“作业提前做完了?那你早点去休息吧,妈一个人打扫也行。”
“没事儿,妈,我不累。现在差不多也快打扫完了,你先休息吧,我去给你倒杯水。”
汤振拿起茶几上的两个玻璃杯,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两杯温水,一杯递给了许艺岚,一杯递给了轮椅上的于强。
许艺岚接过水杯,看着被收拾得一尘不染的客厅,眼神里闪过一丝柔光:“今天难得提前完成工作,好久没打扫屋子了,妈就想着,睡觉前把清洁做一下。”
汤振笑了笑,忽然想起了三天前的语文作业,遂试探性问道:
“妈,我们语文老师三天前布置了个随笔,让家里长辈讲一个青春时期的故事,说说看现在的生活和以前预想的有什么不同。我想问问,你年轻的时候……”
许艺岚喝水的动作微微一顿,垂下眼皮,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我的青春,哪有什么故事,全是在书本和考试里熬过来的。至于预想……生活永远不会按你预想的轨迹走,能把眼前的坎迈过去就算赢了。”
汤振点了点头。
许艺岚接着道:“有字数要求么?”
“最少500字。”汤振答道。
“好,那我说,你听。”
许艺岚轻微一笑,放下水杯,看着窗外的明月,细细讲了起来……
夜空中,繁星满天。极静好的一个夜晚。
十多分钟过去,有飒飒微风从窗户吹入卧室,于浩宁书桌上的草稿本在微风的轻抚下,如流水般翻动了两页。
伸了个懒腰,于浩宁缓缓站起身,疲惫地将作业整理好。
许艺岚收拾完房间后,又将于强从轮椅上扶至卫生间,帮他擦拭了身体,随后又在汤振的帮衬下,扶着于强进了主卧,“咔嗒”关上了卧室门。
道了晚安,汤振继续坐回了沙发上发呆。
片刻后,于浩宁也满脸睡意地从次卧走了出来,到餐桌旁坐下,看向在沙发上快要睡着的汤振,低声提醒道:“哥,该去睡了吧,你别躺沙发上睡着了。”
“嗯,好……”汤振无精打采地回应道。
餐桌上,一堆文件散乱地摆放着,其中一张白色单子格外醒目。
“这什么东西?”
于浩宁拿起那张和其余文件格格不入的单子,睡眼惺忪地看了起来,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页眉。
就只扫了一眼,于浩宁整个人就像是被定住一般,僵在原地,就连脸上的睡意,也几乎消散殆尽。
于浩宁冲着沙发上的汤振招了招手,焦急地轻声细语道:“哥,快过来看这个!”
汤振缓缓睁开一只眼,吸了一口气,撑着沙发站了起来,声音如梦中呓语:
“怎么了……”
随后,汤振的目光也落在了于浩宁手中的报告上,他的眼神骤然凝聚成了针尖。
那张单子,是一份个人亲子鉴定报告书。
在检测结论那页,赫然印着两行醒目的文字:
“检测结果支持于浩磊DNA样品与许艺岚提供的DNA样品之间符合孟德尔遗传定律,即DNA样品的提供双方符合生物学亲子关系”。
出具结果的日期,正是今天。
深夜,整个客厅寂静得只有挂钟秒针走动的“嘀嗒”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汤振的皮肤上,让他感觉汗毛竖立。
“你妈妈肯定是拿我枕头上的头发去检测了!”汤振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
于浩宁深呼吸了一口气。虽然客厅已经关了灯,但仍能在黑暗中感觉汤振的眼神里充满了一阵后怕的神色。
“太险了。”于浩宁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是啊,还好你每天都会把你的头发放我枕头上。”汤振强行让自己的内心冷静下来,双手撑在餐桌边缘,静静盯着那份报告。
此时此刻,汤振只觉得那些所谓的街头智慧,简直就像纸一样脆弱。
于浩宁轻轻将那张纸压平,塞回了刚才那堆文件中,让它看起来像是没被人动过的样子。
汤振喑哑道:“既然咱妈去做亲子鉴定,就说明已经开始怀疑我了。”
于浩宁低低叹了口气,伸手握住汤振的手腕,“没事,至少……”
“至少这说明我演得不够好,妈才不得已要去医院验DNA来证明我和她的关系。”汤振的语气里充满挫败感。
“但检测结果也算打消了她的疑虑,不是吗?”于浩宁看着汤振,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汤振任由于浩宁抓着自己的手腕,眼神闪躲地点了点头,“嗯,嗯。”
于浩宁继续道:“从现在起,这份报告就是一块免死金牌,就算你以后表现得再怎么离谱,她也只会觉得是你受了刺激,不会再怀疑你的身份。”
汤振静静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此刻的心跳和挂钟“嘀嗒”声渐渐趋于一致。
于浩宁的手握得更紧了,“哥,开弓没有回头箭。”
汤振缓过神来,颔首道:“是,我现在不能退出了。学校的老师、同学……他们所有人都认定我就是于浩磊。”
于浩宁抿了抿嘴,眼神中充满了鼓励,“这场戏,咱们就硬着头皮,一直唱下去吧。”
汤振抬眉看着眼前的少年,于浩宁眼中因恐惧和刺激而显得有些疯狂的神色,让汤振内心的不安渐渐散去。
“行,只要家里稳住了,外面那些人,我就可以放下心来应付了。”汤振缓了缓语气道。
时间接近午夜,汤振和于浩宁轻手轻脚收拾完东西,也各自上床睡觉了。
十月,在一片平静和起伏的交错中过去。
天气逐渐转凉。
11月1日清晨,许多人已经开始穿上了加厚的外衣,好在浥鸣县离海不远,一件短袖加一件外套,也足以让人感到温暖。
浥鸣县警察局第一分局内,各类事务忙碌如常。
办公室的窗户上凝了一层薄雾,邢警官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电脑屏幕上无数张模糊的监控截图。
“邢队,六月的意外事故案子,嫌疑人的逃跑路线有新线索了!”
闻言,邢警官转过头,只见一个年轻警员正推开门走进来。
警员手里捏着一份报告,语气爽朗又激动:“我们中队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排查了沿路十四个老旧街区的监控器。我们发现,虽然那小子一直挑没有监控的小巷子钻,但在南边的加油站附近,他还是被拍到了一个模糊的侧影!”
邢警官坐直了身子,放下手里的文件,抬头问道:“然后呢,跑哪边去了?”
“从那条路的方向和加油站的高清摄像头来看,嫌疑人当晚应该顺着货车道,连夜跑出浥鸣县了。”警员答道。
“跑出咱们县了?”邢警官的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警员点点头,“是,这一点可以确定。”
“那后来有再回来过吗,嫌疑人的社会关系查清楚没有,他到底是哪里人?”邢警官一连串提出三个疑问。
警员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也是最让人头疼的地方,那一片是城中村,人口流动极强。至于有没有再回来过……这个目前还没能查到。”
邢警官疲惫地打了个哈欠,一掌拍在桌子上,烦躁地站起身,走去饮水机接水。
“没查到,没查到,一个月了,就这么点儿线索,难道要顺着六月份的监控,一天一天地永远查下去吗?”
抱怨完,邢警官喝了一口热水,又朝警员道:“算了……你们也确实辛苦。”
年轻警员咽了口唾沫,赔笑道:“邢队,整个县城确实也太大了,出入城口的监控每天经过几万辆车、几万个人,如果嫌疑人稍微乔装打扮一下,哪怕只是换个发型,我们那边就会增加许多的工作量,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邢警官放下水杯,无力地坐回了椅子上,叹道:“大海捞针也得捞呀。”
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邢警官眼神里透着一股特有的坚定。
警员不好意思地赔笑一阵,在一旁低头称是。
邢警官双手十指交叉握紧,手肘撑在桌面上,眼神镇定自若,“没关系,凡事慢慢来。只要嫌疑人还活着,他就需要吃饭,睡觉,和人打交道,我就不信他能凭空蒸发。”
“明白,功夫不负有心人。”警员应道。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们回去以后,扩大排查范围,继续查。”邢警官的眼神充满了肯定。
天色阴沉,警察局在一片灰蒙蒙的天空之下,显得格外宏伟。
寒凉的空气和尚存温热的海风夹杂在一起,吹过警察局,穿梭在无数街巷里,飘向浥鸣县第二中学校。
此刻,课间操刚结束,操场上的凉意被汗水尽数驱散。
汤振双手插在校服兜里,顺着大多数人的方向,往教学楼走去。
因为呼吸了太多冷热交替的空气,汤振忍不住咳了两声。
旁边突然插进一个声音:
“诶……浩磊。”
闻言,汤振侧过头,只见伍泓正将校服挂在肩上,出现在自己右手边。
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