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陆海歧途
这边江峙连夜赶回了渝江市,到达时已经快早上八点了。
晨雾像融化的棉絮,缠绕在高压电塔之间。他推开变电站监控室的铁门时,作战靴上的泥水在门槛刮出两道深褐色的痕。
他左手拎着两份塑料袋,右手还保持着掏警官证的姿势,程叙白已经转过身来,蓝光在他镜片上流淌成数据瀑布。
“回来了?”
“嗯,先吃饭。”
江峙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搁。他自己随便往配电箱上一坐,腿上的泥点蹭掉了监控台边缘的灰。
“有人用比特币洗毒资,蓉城那边已经开始布控。”
“和前年底下钱庄一样?”程叙白在他对面坐下,拆开包装。
两碗小面截然不同:江峙那碗红油漫过面条,辣椒粒浮在表面,而程叙白这碗清汤上漂着翠绿的青菜,一颗完美的荷包蛋卧在中央,蛋黄将破未破。
江峙鼓着腮帮子摇头,等咽下嘴里的面才开口。
“手法一样,但性质不同。”他筷子尖点了点桌面,“一个只洗钱,一个是真贩毒。”
热汽在两人之间升腾。
程叙白夹起一筷子面,动作依然克制得体:“董明这边套不出来,会是张恪?”
“脱不了关系。”江峙一大碗小面已经吃了一半,程叙白才开始吃,他忍不住逗他,“你这样的要扔进部队,不出三天就得饿成标本。”
程叙白:“…………”
江峙看着他低笑起来:“慢慢吃,不着急。”
程叙白确实尝试过像江峙那样吃饭,结果是全吐了。
江峙三两口吃完,看了眼手表。变电站的员工开始陆续到岗,脚步声在走廊回荡。
他目光又落回程叙白身上,那人坐在监控屏前,光束映照下,西装革履的轮廓显得清晰而肃穆。
连夜从蓉城赶回来,江峙眼下挂着两片青黑。而此刻他才注意到,程叙白镜片后的阴影同样浓重。
“等F先生落网了,”江峙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你会调走吗?”
程叙白的筷子顿在半空,随后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动作很慢,像在思考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我的任职期,”他最终这么说,“只有两年。”
江峙看着他,微微颔首:“我晓得。”
镜片后的睫毛颤了一下,程叙白第一次有种想逃的冲动,江峙的目光太过直白,让他精心准备的官方说辞无处遁形。
监控室的日光灯管响个不停。
程叙白站起来时碰倒了矿泉水瓶,水流在电路图上漫漶成地形形状:“差不多了,我去看负荷记录。”
他走到监控屏前,身后传来塑料袋窸窣的声响。
江峙仍坐在原处,头顶灯光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横在两人之间。
他的目光追随着程叙白走向监控屏的背影,看着那人后颈处一缕不听话的发丝,合体的西装肩线随着操作键盘的动作起伏。
心里那个不成熟的想法又在蠢蠢欲动,既希望F先生明天就落网,又希望这场追捕永远不要结束。
一年前,他曾私下向陈局抱怨:“央行把这么个少爷空降到渝江,究竟是为了镀层金就走,还是只把这里当作往上跳的垫脚石?”
陈局当时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他是林修远,即央行前首席金融顾问,连同另外五位顶尖专家共同举荐的得意门生。你要知道,和他竞争这个位置的,有将近八十个人。”
“让他驻渝,意味着这一次,整个金融智囊团都将成为程叙白的后盾。那个纵横国际的金融罪犯F先生,很可能就要栽在这个年轻人手里。”
当时他不屑一顾,也并不了解程叙白,甚至处处提防,事事掣肘。可渐渐地,他发现这个人既不贪图镀金,也不谋求跳板。
“你以为上头是闭着眼睛点将的?”陈局屈指敲了敲桌面,哼了一声,“那是央行钦点来挂帅的人,你当他腰上别的是玩具枪?”
末了又低声说:“你龟儿还在这里琢磨是不是镀金刀?小子,眼皮子别太浅!”
程叙白从黄浦江畔带来的,不仅是上海的金融智慧,更是两江交汇处这场围猎最锋利的刃。
他要将这个搅动世界金融市场的幽灵,亲手终结在渝江的夜色中。
因此,江峙也十分清楚,程叙白两年任期结束后,只会调往更高的位置,成为央行最年轻的金融专家。
渝江市这片江湖,对程叙白来说,终究太小了。
……
值班员吃完早饭回来,江峙快速起身收拾了残渣。
“这里。”程叙白指尖点在屏幕上,一道突兀的峰值刺穿平稳的负荷曲线,“凌晨2点到4点,这地方的用电量飙得太高了。”
值班员挠头:“可能是哪家工厂夜班?”
“夜班不会只开两小时。”江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手里捏着变电站的用电清单,作战服肩线被晨雾渗出深色水痕。
“而且这个耗电量……”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安静中清晰可闻,“像矿场。”
程叙白猛地抬头,镜片反光遮住了骤然收缩的瞳孔:“比特币矿机?”
监控室突然安静下来。
两人隔着点距离对视,下一秒又同时转身冲向门外。
清晨的雾气慢慢散去,湿气让江峙左肩的旧伤隐隐作痛,那颗子弹好像还嵌在骨头里,从五年前的雨夜里一直疼到现在
从变电站监控室出来,程叙白径直走向那辆沪A牌照的红旗H9+,指纹解锁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