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 上京
梨花飞舞的帐外,上京城雪光如昼。
耶律阿保机携着李凌薇一路疾驰,昼夜不息,终在耶律刺葛等人之前抵达山顶,杀牲燔柴,告天祭地,如此一来,他便合法地连任可汗,诸弟的阴谋遂未能得逞。
李凌薇换上一身新的藏青色衣裙,外面又罩了一件貂裘。这几日赶路着实累坏了她,全身上下似散架了般难受。耶律阿保机专门为她安排了一顶帐篷,内中笔墨纸砚、铜镜粉奁样样俱全,与汉人宫殿别无二致。众人都只道耶律阿保机要这个女子,尽皆小心服侍。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李凌薇默念着岑参的诗,心中感叹边塞苦寒,着实艰苦。在这个啐唾成冰的蛮夷之境,她白日要穿四件袄衣,夜晚睡觉要盖三层衾被。
相传,契丹人视其祖先为一位久居天宫的“天女”,她驾驭青牛,自“平地松林”沿潢水悠然而下。恰逢此时,一位“仙人”骑着一匹雪白的宝马,自“马盂山”沿土河悠然向东而行。青牛、白马相会于两条河的交汇处——木叶山,天女和仙人相爱并结合,繁衍生八子,其后代日渐兴旺。
唐太宗之后,朝廷设松漠都督府,以当地部族首领为都督,其部后发展出契丹可汗制度。契丹可汗初由大贺氏推选;战事渐繁,手握军权的夷离堇权势日隆,等同中原天下兵马大元帅,地位仅次于可汗。之后夷离堇剥夺大贺氏参选权,改从遥辇氏立可汗,夷离堇遂掌契丹实权。契丹旧制:新汗必行燔柴礼,众人东向燃柴遥祭,方获部族认可。
到了唐末,遥辇氏传至第九代痕德堇可汗。痕德堇命耶律阿保机为夷离堇,总领军事。耶律阿保机领兵征服奚、室韦,数次入寇幽、蓟二州,掳获大量奴隶与牲畜。天祐三年十二月,痕德堇可汗卒,遗命立本无继位资格的耶律阿保机为第十任可汗。耶律阿保机几番辞让,于天祐四年正月燔柴告天,登可汗位。
契丹旧制,可汗三年一选举,可连任。按理说,汗位转入耶律氏之后,凡耶律氏的成年男子都有被选举权。但耶律阿保机做了三年可汗后,拒不举行改选,直接将耶律氏的人气了个半死。天祐八年,也就是耶律阿保机任可汗的第五年,他的诸弟便开始谋反。
耶律阿保机推开帐帘走了进来,他打量着李凌薇的装扮,“为何不换上我们契丹的衣裙?是哪里不满意?”
李凌薇转过头不去看他。桌案上摆放着契丹服饰,可她始终没有换上。
“换上我们的衣裙,你们这汉人的衣服太单薄。实在不暖和。”耶律阿保机一脸不以为意,“这帐篷是用羊皮袄子缝织起来,已经是契丹最保暖、最舒服的帐篷。”
“我本是中原人,自然是不习惯你们上京的气候。”李凌薇不满地嘟起嘴巴,又反唇相讥,“蜀地湿热,你去的话还不一定能撑几日呢。”她坐在铺得厚厚的多层虎皮毛毯上,又拿过一件羊毛厚毡盖在自己的腿上,才觉得暖和些许。
耶律阿保机疑惑不解地看着她,蹲下身子问道:“蜀地是什么地方?”
李凌薇嘴角浮起一丝浅笑,看来他对中原之事并不了解。
耶律阿保机深邃的眸子审视了李凌薇的脸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个暖炉,“这个给你。”
李凌薇一把拿到怀中,又裹紧雕裘。
耶律阿保机靠着李凌薇坐下。
李凌薇立刻退避三舍,“请自重!”
耶律阿保机眉头一蹙,笑容里透着邪魅,“你觉得你能逃得掉?”
“今日逃不成,就明日逃;明日再逃不成,就后日。你难道没听过愚公移山的故事?就算用爬,早晚有一日我也能离开!”
“这里是上京,距离洛阳十万八千里远,你怎么回去?况且你别忘了是朱温将把你送给了我。”
“不回洛阳我可以去……”
“去哪里?”
李凌薇顿了顿,将呼之欲出的话收回口中,“去哪里都比留在这里好!”
“莫非你是想……”耶律阿保机冷冷地笑着,“回晋阳?”
李凌薇狠狠地白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耶律阿保机苦笑着摇了摇头,“你这人真没良心,我在这里好好招待你,你不感激也就算了,还在想着别人。”
李凌薇冷笑,“你如果把我送回去,我想我会感激你。”
“你是不是忘了上次的教训。”耶律阿保机说着,攥起李凌薇的手腕将她扑倒。
“你放开我!”李凌薇怒目而视。
“你现在是我的人,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耶律阿保机似无赖一般将头埋进李凌薇的耳旁嗅了嗅,“真香。”
“无耻!”李凌薇顿时感到脸烫似火,火烧火燎的。
“我知道你们汉人都喜欢半推半就。”
“是吗?”李凌薇定了定神儿,不再跟他来硬的,遂朝他妩媚一笑,“可是我不太喜欢这般。”
耶律阿保机怔怔地看着她,眼中出现了不同以往的温柔,“那你喜欢怎样?”
“我喜欢……”李凌薇凑近他耳旁,趁他松懈之际,勾起腿毫不迟疑地朝他□□的“死穴”踢了上去,“来硬的!”
“嘶……”耶律阿保机脸色徒然一白,缓缓地从李凌薇身上滚了下去。
李凌薇幸灾乐祸地闪到一旁,指着他落井下石道:“你若是再敢轻薄我,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耶律阿保机苦笑着摇了摇头,“你真以为我不敢把你怎么样?”
李凌薇心一紧,后退了一小步,不再说话。
“你若是不想我把你怎样,就不要再像刚刚那般对我笑!”
耶律阿保机的话使李凌薇陷入深思:要如何应对他自己还真的没有想好。李存勖为人虽然霸道,可从来不会强迫她做任何事;朱友贞温柔似水,自然更不会逼迫她;而眼前这个耶律阿保机好像软硬都不吃,要对付他还真得花些时间仔细想想。
“你在想什么?”
“没,没想什么。”
“我告诉过你最好不要想逃走,否则……”
“我知道,否则后果很严重。”李凌薇抢下他的话,“我的匕首什么时候还我?”
耶律阿保机接下自己腰间的匕首,“这个你先拿着。”
帐外突然来人,用契丹语对耶律阿保机说了几句话,李凌薇虽然听不懂,不过从耶律阿保机的脸上的笑容感觉到应该是一件令他高兴的事情。
“我们今晚要举行宴会,你要不要参加?”耶律阿保机听完那人的话,问向李凌薇。
“不去!”
“必、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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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为游牧民族的契丹人一样能歌善舞,草场上点燃起篝火,恰好有族人抓到了一只海东鹰鹘,众人围着它载歌载舞,尽情欢笑。海东鹰鹘体形俊健,能捕捉比它大几倍的天鹅或大雁。这只通体毛色纯白,更稀奇的是连爪子也是白的,为上上之品,十万鹰鹘只才出一只!
耶律阿保机端着酒杯与众人说说笑笑,他身边的妻子月理朵已身怀六甲,临盆在即,依然和众人一起跳着舞蹈。
月理朵是奚族人,母亲耶律撒葛是耶律阿保机的姑姑。她和耶律阿保机是表兄妹,十四岁时嫁给了二十岁的耶律阿保机。耶律阿保机成为夷离堇后,她常伴其身侧,筹谋献策,征战四方。
下午是来人是耶律剌葛和耶律迭刺等兄弟,他们见耶律阿保机已经合法接任可汗,便前来负荆请罪。耶律阿保机赦免了他们,令他们改过自新,仅贬耶律剌葛为迭剌部夷离堇,又封了安端的妻子粘睦姑为晋国夫人,兵不血刃地平息了一场叛乱。
李凌薇换上契丹交领长袍,头上戴着重裘暖帽,额头上坠下一圈粉色宝石,足穿络缝靴,又披了一件虎皮大氅,似乎也抵御不了寒气侵袭,整个人冷得瑟瑟发抖。她虽穿着契丹服侍,但长相温婉出尘,和契丹女子的开朗爽健是大异其趣,路过的契丹人虽纷纷投去好奇的眼光,都也知道她是阿保机的贵客,便不敢久久注视。
她坐在热闹的人群之外,茕茕而立,内心突感萧瑟,这一切的喧腾,都与她无关。看着篝火旁跳舞的男女,一个青年映入她的眼帘,他施展着自己绝美的舞姿,好像在挑逗身边的女子,恍惚中,她好像看到了李存勖……细思自己为了替报仇,和朱友贞回到大梁,原想借此见到朱全忠,手刃此獠!谁料又被胁迫北上,好梦顿成幻影。与李存勖在一起的日子,回想起来真如成了神仙一样。如今……一瞬间,两道泪水顺着她的眼睛流了出来,很快在两颊上冻成冰霜。
“你怎么不和大家一起去跳舞?”一个穿着左衽圆领长袍,外面套着一件皮毛大氅、大约十三四岁的小男孩坐到李凌薇身旁,嘻嘻笑着问她。吊梢眼,细长眉,一张脸颊红通通,并没有像契丹人那样髡发,只穿了一件圆领窄袖胡服。
“你会说汉语?”李凌薇惊奇地看着他。
“我是汉人,当然会说汉语。”
“那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是蓟州玉田人,六岁被俘入契丹,一直跟着月理朵姐姐。”
“你叫什么名字?”
“韩知古。”
“知古。很好听的名字。”
“你就是大汗用一千匹烈马换回来的女人吧?”
“你也觉得不值是吧,不如你劝劝你们大汗把我送回去梁国,换回那一千匹烈马吧。”
“咱们汉人有句话叫: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们契丹人是君子一言,一千匹马也难追!”韩知古笑着摊开手,“我帮不了你。”
李凌薇负气地弯了弯嘴巴,悄悄地问:“那你知不知道阿保机为什么要这样做?”
“当然是……”话说道一半,韩知古突然停了下来,一脸怒气地看着李凌薇,“你这女人真是狡猾,竟想套我的话。”
“我不是这个意思,可你总得告诉我为什么吧。要不我被卖了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真的不知道?”
李凌薇诚实地连连点头。
韩知古凑近李凌薇,摇了摇头,“我不能告诉你。”
李凌薇可以清楚地听到自己的拳头攥出的声响,韩知古看着她生气的表情,仰头哈哈大笑。
李凌薇身子又开始忍不住发抖。
“吃一点酒吧,吃完身上能热一热。”韩知古拿着酒碗递给李凌薇。契丹的碗十分大,一碗可以容酒半斤以上。
李凌薇浅浅尝了一口,果然凛冽非凡。她吃下一碗后,冷冷的面孔开始红润活泛,不禁有点飘飘然,“你不想回中原吗?”
“回去做什么?家也没了,亲人也没了,这里大汗和姐姐把我当亲人一样。”
“可你始终是汉人。”
“汉人如何,契丹人又如何?只要能好好活下去就行了。中原如今四分五裂,民不聊生,再说唐室都亡了,我回去做梁国子民?那还不如这里安稳。”
“中原的事你也知道?”
“我当然知道。”韩知古得意地说。
“那中原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