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力量
加赫玛是趁着广场那边光最亮的时候摸进大牢的。
她没走正门,从后面那道运尸用的小门进去的。锁是旧的,铁丝捅了两下就开了。走廊里很暗,两侧牢房里有人在拍栅栏,有人在喊,她没理,径直往里走。斐波那斯关在最里面那间,单间,铁门比别的厚一层。
她把脸凑到门上的小窗前往里看。斐波那斯靠在墙角坐着,两条腿伸直了,手搁在膝盖上,头微微仰着,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快灭的油灯。他的头发白了大半,在昏黄的光底下白得发灰,像落了一层霜。
“斐波那斯。”她喊了一声。
斐波那斯把目光从油灯上收回来,看向门口,嘴角动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来带你出去。”加赫玛从袖子里摸出钥匙,捅进锁眼转了两下,锁簧弹开了。她拉开门走进去,蹲下来看他的脸色。脸上没什么伤,就是瘦了,颧骨更凸了,嘴唇干得起皮。
“他们没动你?”她问。
“没顾上。”斐波那斯说,“万埃忙着办他的事,凯恩忙着看万埃的眼色。”
加赫玛伸手去扶他。斐波那斯扶着墙站起来,腿有点软,站了一下才稳。她架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斐波那斯忽然停住了。
“加赫玛,你身上带什么了?”
“什么意思?”
“你身上有味道。不只是药味,药味下面还有别的。你配了东西,配得很冲。”
加赫玛没说话,架着他往外走。走了两步才开口:“配了点东西。万一路上碰上麻烦,用得着。”
“什么东西?”
“你别管。”
斐波那斯没再问。两个人沿着走廊往外走,经过那排牢房的时候,里面的人拍着栅栏喊,问能不能把他们也放出去。加赫玛没理,斐波那斯也没理,两个人闷着头走到了后门。
后门外面是一条窄巷。加赫玛把他扶到墙根底下坐下来,自己蹲在他面前。
“万埃开了。”她说,“广场那边亮得跟白天似的。台面上裂了一道口子。”
斐波那斯闭了一下眼睛。“裂了多大?”
“不大,头发丝那么细。”
斐波那斯把眼睛睁开了。“那道口子不会自己合上。他会往里掏东西,掏的时候口子会越来越大。”
加赫玛蹲在他面前,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那我怎么办?”
“你回广场去。别站台子底下,站远一点。口子要是开始变大了,你就往外跑。”
“我跑了,你呢?”
“我在这里待着。”
加赫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她的右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那个小瓶,摸了两下,把手抽出来。
“斐波那斯,你看着我。你告诉我,你有没有事瞒着我?”
斐波那斯跟她对看了几秒。“有。”
“什么事?”
“现在不能跟你说。你先把广场那边的事办了。办完了回来,我告诉你。”
加赫玛站起来,低头看了他一眼。“你要是骗我,我回来找你算账。”
她转身朝巷口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斐波那斯还靠在墙根底下,仰着头看着那一线天。她看了两秒,转回头,出了巷子。
——可她没有往广场走。
她在巷口站了一阵,把方向判了判,然后折回去了。从大牢正门进去的。正门那两个看门的卫兵已经跑了,门敞着,里面空荡荡的。她沿着走廊往里走,走到斐波那斯那间牢房,把门拉开,走进去,在墙角坐了下来。
她坐下来的时候,斐波那斯刚刚从后门回到走廊。他听见前面有动静,走过来一看,加赫玛坐在牢房里。
斐波那斯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你怎么回来了?”
“你说办完了回来,我提前回来了。”加赫玛说,“反正广场那边我也不去了。”
“加赫玛。”
“你别说了。”加赫玛打断了他,“你在巷子里跟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没打算告诉我。你说办完了回来告诉你,那是骗我的。你根本不会在这儿等着,你打算等我走了之后自己去干别的事。所以我没走。”
斐波那斯沉默了一阵。他走进牢房,在她对面坐下来,后背靠着另一面墙。
“你猜对了。”他说,“我本来打算去找万埃。断表跟他之间的那条线,断了口子就能合上。断那条线得有人拿命去换。”
加赫玛盯着他。
“你打算拿你的命去换。”
“对。”
“你打算拿命去换,不跟我说,让我在广场那边傻等着。等完了回来一看,你死了。”
斐波那斯没接话。
加赫玛把手伸进袖子里,把那个小瓶摸出来了。她托在掌心里,瓶塞塞得紧,里面的液体在暗光下泛着暗红色。
“我配了三天。”她说,“我本来想的是泼万埃的脸。可你说我泼不着他。你说得对,我泼不着他。可要是你死了,口子还开着,我就把这个泼进去。我不管会怎么样。”
斐波那斯看着那个瓶子。“你先放下来。”
“我不放。”
“加赫玛。”
“斐波那斯,你听我说。”加赫玛把瓶子放在膝盖旁边,两只手搁在腿上,身子往前探了一点,“你占卜看见的那个画面,我在口子前面,两只手全是黑的。你说你没看清中间那截。我替你想了想中间那截。”
斐波那斯看着她。
“我冲上去堵口子,没堵住,染上了。”加赫玛说,“染上之后我发现那东西有用。它在我手上,我能用它。我为什么不伸进去多掏一点?掏够了,我就能把万埃从那台子上拽下来,我能把凯恩的卫队全按住,我能让那些长老们跪着听我说话。”
斐波那斯的目光变了。
“你想掏。”他说。
“我想。”加赫玛说,“我配了三天毒药,配的时候我就在想了。你说我泼不着他,我认了。可要是口子里那东西自己能出来,我为什么不伸手接一把?接住了,我就不是现在这个加赫玛了。我就不是那个配了三天毒药还泼不着人的加赫玛了。”
斐波那斯把后背从墙上直起来了。他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看着她的脸。
“加赫玛,你听我说。那些东西是上一个世界留下来的。上一个世界的人也有手,也有脑子,也想过‘我能用’。上一个世界就是这么没的。”
“上一个世界跟我有什么关系?”加赫玛说,“我连这个世界都管不过来。”
斐波那斯看着她,看了好几秒。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可他没有说出来。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片干叶子,月光苜蓿的,干透了,褐色的,叶脉还清楚。他托在掌心里递过去。
“你闻闻这个。”
加赫玛凑近闻了一下,没闻出什么味道。
“你种的那株。”斐波那斯说,“花语镇你娘院子里那株。你走的时候掐了一片夹在书里,那本书你给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