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强扭的花和强扭的瓜一样都不长久……
花澈雪名赶回澄德殿的时候，镶龙的金色御辇正停在阶前。
阿宋注意到，花澈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才缓缓地走了进去。
内殿中，一道明黄色的身影正端坐，沉静地执盏饮茶，见花澈进来，便轻轻搁下茶盏，唇边浮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澈儿，你回来了。”
是花燮。
阿宋仔细地打量着他，眼前的花燮与侵忆中的他截然不同，并非只是神情外貌，而是整个人给人的感觉，侵忆中的他满眼都是面临死亡的真实恐惧，但眼前的他却给人一种从头到脚都很“假”的感觉，就像他此时虽笑意温软，但眼底却是一片平静，甚至藏着丝居高临下的漠然。
他起身走过来，要拉花澈的手腕，花澈却屈膝行礼，顺势后移避开半步，垂眸道：“臣妹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还望陛下恕罪。”
花燮脸上的笑意停滞了一瞬。
顿了顿，他忽然又探手，不等花澈再退，陡然前伸，精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手上力道不容挣脱，语气却依然是兄长般的关怀：“许久不见，澈儿倒和我生分了？你我兄妹之间，何时要讲这些虚礼了？”
他松手回身，闲适地靠回软榻，随手抄起案上一本书簿翻开，闲散地道：“有阵时日没见澈儿了，澈儿最近在忙什么？”
花澈道：“都是些寻常琐事，没有什么值得特意说与陛下听的。”
花燮低笑一声，“啪”地合上书簿，笑意仍挂在唇边，目光却沉了几分：“在城中私建庇护所，安置流民孤寡，在澈儿心里，也算得上是寻常琐事了？”
花澈心头猛地一沉。实则早在两年前花燮便下过明旨，让她不必再奔走民间，安抚贫民了。
只是，有些事情，一旦开始，便不能说放下就放下。
贫民，孤寡，食不果腹的百姓仍然比比皆是。而皇室安享供奉，民脂民膏皆出于民，每念及此，她就没办法对那些受苦的百姓做到视而不见，袖手旁观。
她早就和花燮提到过这个问题，可花燮却总是以“国库亏空”为由推拒，无奈之下，她便索性动用自己的份例来照拂百姓，再后来，就有了城中这座庇护所，时日一久，收容的百姓越来越多，她每日要做的事情也越来越多，雪名亦不在宫中，她在宫中待的时间就越来越少了。
这些事，并未按律报批过，但她却清楚，眼前人此番前来，想问责的并非这件事。
她垂落的袖中指尖蜷了蜷，又攥成拳，抬眸回视案前笑意平和的帝王，语气平而冷：“陛下既然是带着答案来的，又何必要问澈儿呢？”
花燮盯着她瞧了一阵，起身踱步过来，道：“澈儿可知，近日有多少大臣们参你的本，说澈儿‘私自行事，绕过有司，不合礼制’，又有说你‘公主失尊，屡屡出入市井，有失皇家体面’。
“有失皇家体面？”花澈嗤笑一声，开口带着丝温柔的坚定：“如果说出入市井救赎百姓，便失了体面，那我从幼时起到现在这么多年，皇室的体面岂不早就丢尽了。”
花燮与她不过咫尺的距离，闻言，笑意一寸寸地从脸上褪尽：“放肆。”
二字一出，殿内花燮随行的宫卫都绷紧了脊背，似乎在等待什么讯号，花燮眉眼转厉，刚要抬手，却听微微铮音，雪名站在花澈身后，长剑已出鞘半寸。
花燮微微偏过头，像是此刻才注意到她，眯起眼打量她片刻，道：“你是......楚覃的女儿？”
雪名道：“民女已与楚覃断绝关系数年，如今只是花澈公主的侍卫雪名，只听公主吩咐差遣。”
“好一个只听公主吩咐差遣。”花燮脸色发沉，唇边勾起的弧度带着丝轻蔑：“那若是澈儿如今叫你杀了孤，你是不是也会毫不犹豫地动手？！”
花澈反手攥住雪名的衣袖。
“雪名只会向意图伤害殿下的人出剑。”雪名虽不及花燮高大，却脊背挺直分毫不让，声音凛然道：“陛下是吗？”
四目相对，两人谁也不说话，虽未出一剑，屋内却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息，所有人都不敢出一点声音。
僵持片刻，花燮忽而轻哼一声，神色敛起，一甩袍袖背过身去：“我说澈儿以往一向乖顺得体，如今怎敢说出这样放肆的话，原来就是被你这个不知尊卑的奴才带坏了！来人！将她拿下，即刻押送掖庭局！”
满室侍卫应声就要涌过来，雪名眉眼转厉，手腕一翻刚要拔剑，被花澈一把死死按住推了回去。
这须臾间，雪名诧异抬头，花澈无声地冲她摇了摇头。
她静静地走到雪名前面，身子刚好能半挡住雪名，迎着负手背立的花燮屈膝跪下，道：“陛下息怒，雪名一时失言，绝无犯上之心，她是我宫中之人，没有管教好她是臣妹之责，还请陛下不要怪罪于她，若要罚便罚我吧。”
花燮并没有回头。
花澈顿了顿，闭了闭眼，睁开眼时，声音又沉了一分道：“还有庇护所之事，是臣妹没有考虑妥当，引得朝臣非议，惊扰陛下，臣妹自请幽闭宫中，绝不再插手生事，还请陛下恩准！”
闻此言，花燮骤然回首，难以置信地看着叩首伏在地上跪礼的花澈，目光又扫向她身旁一同跪下的雪名。
眼底情绪骤然翻涌变得复杂，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他刚要开口说些什么，花澈却在此时又俯身叩首，重复道：“还请陛下恩准！”
花燮背在身后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他心底像是经历着什么莫大的纠结似的，迟疑了片刻，忽而蹲下身，半扶起俯首的花澈，但两人位置仍然一上一下。
花燮深深地盯着她的眼睛，像是要穿透她的眼睛看到什么更深的地方，问道：“你刚才叫我什么？”
花澈一怔，道：“陛下。”
“嗯？”花燮微微挑眉，看着似乎不甚满意她的答案，手指不轻不重地仍扣在她的胳膊上。
花澈与他对视，睫毛不自觉地颤动。半晌，才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一样，极轻地唤了一声：“哥哥。”
花燮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