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 让位
承明殿里的灯烧到后半夜,蜡泪积在铜盘里,冷了一层,又被新落下来的热蜡烫出小坑。
李冼坐在御案下首。
那张正中的龙椅擦过了,漆面仍旧暗,扶手上有细细的裂纹。旧内侍用温水洗了三遍,又拿软布蘸香灰擦,还是擦不去缝里的陈年油污。殿里没人敢说椅子旧,更没人敢问他为什么不坐上去。
他只让人在阶下摆了一张窄案。
案上放着入城后送来的第一批文书。粮仓封存单、诸库钥匙清册、禁军降籍、京兆尹府户籍残册、工部欠薪初抄,还有各处城门守卫换防的军令。纸张铺开,不像新朝气象,倒像一间漏水库房终于掀了盖,霉味全涌出来。
旧臣们站在殿中。
有人跪,有人半跪,有人站得腰发僵。衣冠倒都齐整。越是乱的时候,越有人记得把冠带整理得一丝不差,好像冠带正了,话也就正了。
最先开口的是礼部老尚书。
他年纪很大,胡须白得发黄,跪下去时膝盖撞在地砖上,声音清清楚楚。旁边两个小官想扶他,他摆手不要。
“殿下既复旧京,诛乱臣,安百姓,祖宗社稷有主。臣等伏请殿下择吉日告祭天地宗庙,正大位,以定天下人心。”
这话说完,殿里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绳被扯紧了。
后头立刻有人跟着跪下。
“臣等伏请殿下登极。”
声音一层一层叠起来,起初还参差,后来竟整齐了些。殿外守夜的军士没有动,火把在风口晃,光照在那些伏下去的背上,起伏连成一片。
李冼把手里那张粮仓清册看完,搁到左边。
“京中现有米多少?”他问。
老尚书愣住。
户部一个侍郎忙膝行半步,“回殿下,太仓封存三处,米数尚在核。旧册上载有粟米八万七千石,麦三万一千石,豆料一万四千石,只是近月调拨频繁,实数恐有出入。”
“出入多少?”
“这个……还需清点。”
“欠饷多少?”
兵部官员背上冒汗,“京营欠饷三月,禁军两月,城防杂役另有小项。北线旧军撤回者,名册未齐。”
“工部欠薪多少?”
这一回没人马上答。
刘舟站在殿柱旁,眼皮都没抬。苏冶不在殿中,欠薪初抄却已经送来了。厚厚一卷,外头绑着麻绳,绳结处沾着锈灰。李冼把那卷拿起来,放到众人能看见的地方。
“光今日抄出的,三百七十二人。最长七年。已亡三十九人,伤残另计。”
殿里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比方才的请命更真。
李冼又问:“京中水门坏了几处?”
工部陆怀谨刚被带进殿,站在最后,闻言忙弯腰,“回殿下,南水门一处闸链锈断,西水门木闸朽坏,北渠淤塞。若遇大雨,城西低坊恐积水。”
“修要几日?”
“若料齐,人手足,五日可先通。”
“料齐吗?”
陆怀谨嘴唇动了动,“要查库。”
李冼点头,把这几项也写在一张空纸上。
礼部老尚书跪了许久,脸色有些发白,还是挺着背道:“殿下,国不可一日无君。仓米、欠饷、水门诸事,正须天子名分统摄百司。名不正,则令不行。”
“昨日没有名分,南门也开了。”李冼说。
这话不重,却把人堵得一时接不上。
另一名中年官员出列。他是太常寺少卿,嗓子比老尚书亮,话也更圆。
“殿下仁厚,不急尊荣,臣等感佩。然天下诸州观望,北境虽降,余部未尽,司徒旧党散入郡县。若迟迟不定大位,恐奸人借口滋事,称殿下无意社稷,军心民心俱疑。”
李冼看他一眼,“你叫什么?”
“臣贺章。”
“贺少卿。”李冼把笔放下,“你说得不错,军心民心不能疑。所以明日先发三道令。第一,城中粮米按户籍平价出仓,不许商户囤抬。第二,京营降军按营造册,交械者给三日口粮,愿归乡者待核后放,愿留者重编。第三,工部诸库封查,欠薪、伤残、料账一并核清。”
贺章怔了怔,“臣说的是登极诏。”
“我说的是明日要做的事。”
殿里有人轻轻吸气。
刘舟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平了。他跟了李冼这些年,知道这人越是平静,越是已经把事想好了。旁人想从礼制把他推上那把椅子,他却把米、兵、人和铁一件件摆出来,像摆一桌冷饭,让所有人先看清饿的人在哪里。
但劝进不会因几句话停下。
天近亮时,第二拨人又来了。宗室旁支、旧翰林、京中几家大族的代表,连同南境跟随入京的幕僚,挤了半殿。有人捧着拟好的登极仪注,有人拿着宗庙祭告文草稿,还有人连年号都拟了三个,写在红笺上,字迹漂亮得很。
苏冶从工部赶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她一夜没合眼,袖口还是黑的,发髻松了半边,手里抱着两册账。殿门口的内侍认得她,却不知该不该拦。如今宫中规矩还没重立,谁能进承明殿,谁不能进,没人有准数。
苏冶看了他一眼,“我找李三。”
内侍脸白了一下。
殿内几个近处的官员也听见了,齐齐回头。
李冼坐在案后,抬眼道:“进来。”
苏冶走进去,没行大礼,只把账册放在刘舟旁边,“工部昨夜核出第一批。欠薪先别全许,仓里米数没清,许了发不出,会出事。伤残养济要单列,不能混在欠薪里。还有,南水门闸链若不先修,大雨进城,粮仓底层要霉。”
她说完才发现殿里的人都在看她。
有个官员皱眉,“朝议之中,岂容工坊妇人——”
话没说完,李冼把手边一卷文书推开。
纸卷滚到案边,声音不大。
那官员闭了嘴。
李冼问苏冶:“水门用料要多少?”
“粗铁链先借旧库可回炉料,木闸要硬木,宫里拆下来的旧梁若没虫蛀,能用一部分。人手我从工部挑,另要城防军二十人清渠。”
“写成条。”
“写了。”苏冶从怀里抽出一张皱纸,“但要盖印。”
李冼接过,看也不看就放到待印处。
这下殿里更静。
礼部老尚书终于忍不住,“殿下,诸务繁杂,正因如此,才更须早定君位。若无帝号,诏令何出?若无朝纲,百司何从?”
李冼没有立刻答。
他从案后站起来。
天光从殿门外透进来,照到地砖上一条细亮的线。线从伏跪的人前头穿过去,停在御阶下。那张龙椅高高在上,背后屏风上的云纹半旧半新,像一件没补好的袍子。
李冼走到阶前,却没有上阶。
“我不称帝。”他说。
殿中所有声音都断了。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