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绣玉肌
去莳花院的路上，程滦突然掏出一把匕首给苏顺慈。
“这是……”耀目的银光反射在木质车壁上，苏顺慈端详着皎洁如雪的弯月刀身，道，“玄铁做的？”
“嗯，”程滦轻轻点头，“此刀名为断喉，是祖父早年从北凉人手里缴来的，闲放在库房里也是落灰，不如你拿着防身。”他将桌上的熏炉盖灭，又拿过断喉来为苏顺慈演示，只消抬手挥刀，生铁制成的熏炉立即被削成了两半。
“重是重了些，但胜在小巧锋利，还有这些，”说罢，程滦又拿过来一个木盒打开，“袖箭、淬毒的钢针，还有一瓶迷药。”
苏顺慈看着这‘丰盛’的一桌，讶异之外不禁笑出了声，她抬眸，“怎么都是伤敌的，没有情急之下自保用的吗？”
程滦眼底一沉，眉头锁起来正要开口。
“我是说假死药，”
程滦眉头一松，苏顺慈笑了笑，“小侯爷上次在相府给我吃的，忘了？”
“我记得。”
“那药是石先生研制的吧，能在我身上起到效果的药不多，如此珍品，小侯爷不会藏私吧？”
“府里多的是，回去就给你拿。”程滦将断喉收好递给她，红绿两色的玛瑙在刀鞘上透温润的荧光，苏顺慈抬眸对上程滦的眼睛，神色真挚，“多谢。”
傍晚将至时，马车终于驶至淮水彼岸。
天际微光未灭，岸边彩灯已是两两结挂，映在潺潺流水之上，满目华彩。
帷幔缠绕的画舫在河面飘浮着，岸上有不少小贩沿街叫卖，有各样的吃食和玩意儿，姑娘们簪戴的钗梳，幼童喜爱的木剑，琳琅满目的布匹，稀奇古怪的面具，岸上彩带穿插其间，随水上清风摇曳飘动。
未及入夜，此地已然喧嚣如闹市了。
苏顺慈被程滦扶下车，她掀开帷帽一角四处探看，视线停在岸边一座红漆黑瓦、角檐悬灯的二层小楼上，“那是哪儿？”
“淮序小筑，三皇子的私所。”
苏顺慈微微迷眼，“私人高级会所……”
“什么？”
“合法吗？”
“啊？”
苏顺慈指指那楼，“在这儿开门做生意，有御史弹劾他吗？”
“是有，不过……”程滦忽然倾身靠近，拉下她的帽帘，低语道，“后面有尾巴。”
他直起身，仔细地替她端正帷帽，继续道，“三皇子并不开门做生意，只养了些歌女给自己图个乐子，久之，也没人再管他了。”
说罢，程滦轻轻拉过她的手腕，“走罢，一会儿点了灯，花船可就租不上了。”
淮水岸边，悠悠丝竹声不绝于耳，一辆辆满载达官富商与貌美歌姬的画舫缓缓驶入水中，往江心沙洲而去。
苏顺慈打晕船夫，招呼常季过来掌船，“那就是你说的点灯？”她在船舱坐下，往远处指。
江心河床上聚集着一片面积巨大的沙洲，沙洲上，有一幢庞大的高楼，远眺似有五层高，东西两侧还各连着两层副楼，每一层的楼檐都悬了一排灯笼，酉时甫至，灯便被自下而上逐层点亮。
“花灯一亮，半个时辰就会封船，再有人要进莳花院，无论豪掷万金还是权势相压，都不成了。”
“凭什么？”
“茶里有药。”
“嗯？”
程滦轻轻晃动手中粗粝的青瓷茶盏，“美人香，饮之无碍生死，只会令人上瘾。”
“是毒——”苏顺慈及时缄声，她接过程滦递来的茶仔细嗅闻，熟悉的味道立刻钻进鼻腔，“是南疆的美人面。”
“这种草本生在险峻山巅，后来被人意外摘下，发现其有镇痛奇效，便在南疆广泛推植起来，是当地巫医常用的药材。”
“若将这种药材提炼成浓度极高的药丸，只消三四颗，就能控制一个精神正常的成年男人为之痴迷，为人所控。”
“万幸这里的美人香浓度低，除非长期服用数年，否则精神状态不会受到太大影响。”
“但这地方，竟敢用药物操纵客流，这背后的人物可真不简单呐。”苏顺慈捏紧拳头，一双眼睛生出狠意，“早晚端了他们。”
‘哐啷！’
船身突然被猛地一撞，茶壶碟子摔了满地，苏顺慈的凳子一歪，人直接毫无预料地往右横摔进程滦怀里。
因为惯性，程滦也险要摔了去，万幸他一个侧身，双脚撑地，左手托住她，右手死死扶住船身。
两人胸口贴的极近，近到程滦抬头时，微凉的耳尖轻蹭过苏顺慈的脸颊，清冽的松木香气将人紧紧环着，如精雕细琢般优秀的五官放大在眼前时，连心跳声都慢了半拍。
“公子稍等，属下出去看看。”
“你等、等等！”
苏顺慈一个弹跳起来，捡起地上的帷帽往外跑，“我出去看！”
拥挤的河道上，单层窄小的船舫身边挤了几艘高层画舫，苏顺慈扶船出去时，还有大船硬刮过他们的船翼驶过去，未及站定，难听的声音迎面砸过来。
“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冲撞我家公子？！”
一身蓝白小褂的小厮撸着袖子吆喝出来，低头往下一瞧，拍手嗤笑起来，
“呦，原来是一艘最下等的小花船，兜里没银子还敢挤到齐家的画舫前面，”他垫着脚瞧过去，“小丫头，把你家公子叫出来去，推一女儿家上前顶事，算什么男人。”
船舱内，程滦的眉心跳了跳，他半蹲着身子一件一件地将掉落的东西捡起，听得外头道，“小哥勿怪，我家小姐仰慕齐公子已久，出此下策实属无奈，今日能隔画舫一逢已是上苍垂怜，不敢奢求其它。”
“只请小哥能将我手中这碟，我家小姐亲手做的桂花糕送交齐公子，便是全了我家小姐的心愿里。”
“自此，男婚女嫁各由天命，再不叨扰。”
江面夜风轻轻拂动船尾女子的帷帽，纱帘下的身影纤薄，垂眉颔首，是模糊但却清晰的美貌。
“这还是个痴情主儿，”小厮收了嗤鼻的嘴脸，好声道，“行吧，就看在你家小姐一片痴心的份上，我可以去回禀公子，桂花糕给我，你就在这儿先候着吧。”
二层船舫内，斜躺在贵妃椅自个儿剥葡萄的户部侍郎之子齐辰，把硕大的葡萄填进嘴里，坐直身子，“没想到，我齐辰还有这等桃花债。”
“也是，如我这般风流倜傥又才华横溢的男子，满京都能寻出来几个，怪不得我爹让我少出门，多多在家温习功课，原来还有这层深意。”
“拿来。”他伸手要来那盘桂花糕，仔细瞧了两眼，“倒是不比溪河坊做的差，人在哪儿呢？”
“公子，就在船上呢。”
“奥，”齐辰托着盘子，踱步到窗边，一眼就瞧见了船尾头戴帷帽的女子，“她家小姐姓什么？”
“说是，姓王。”
“哪个王家？罢了，”齐辰摆摆手，“姓王的多得很，给人姑娘留个体面罢。”
“这样，桂花糕留下，你包点银子给她送下去，再捎句话，就说‘弱水三千，各取一瓢饮’，这地儿不适合姑娘待，让他们快快归家去罢。”
“弱水三千，各取一瓢饮，”程滦轻笑了一声，放下手中那不算轻的钱袋子，“齐辰性子顽劣，虽然胸无城府，但到底是三皇子的人，难为你能想到此法息事宁人。”
“坊间传闻，齐家公子多情，最是疼惜女儿家，逢遭今日可见，所谓传闻，也并非都是空话。”
“喏，”她指指桌上的食盒，“还送了些自家厨子做的菜食，都还热着呢。”
“我看这齐公子不是多情，是滥情，”舱外划桨的常季探头进来，“他还说什么江面风寒，姑娘久候在此小心呛了凉气，搁那儿楼上高声嘱咐表小姐回屋多饮热茶呢。”
“生怕旁人不多瞧他一眼。”
“那表小姐抬头瞧了吗？”
“